张惠雯作家 《水晶孩童》 作者:张惠雯

2017-1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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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仅仅说这孩子美丽是不够的.更确切的说,他美丽得怪异.令人难以置信.他母亲看见他第一眼就晕过去了:这孩子没有肉身,他是一块人形的水晶,包括他的头发.眼睛.指甲--好像曾经有一把最灵活尖削的刻刀在这水晶上雕琢出哪怕是最细微的线条.他安静地从母亲的腹部滑落下来,在没有别人在场的一个午后.他没有像其他孩童一样啼哭,只是静静地躺在昏厥过去的母亲身边,透明而柔和. 当他的母亲醒来的时候,她看到这个水晶的婴孩安静地躺在藤床上,睁着眼睛.他是如此的美丽,却又令她难以置信.她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孩子和她自己有任何的关

仅仅说这孩子美丽是不够的。更确切的说,他美丽得怪异、令人难以置信。他母亲看见他第一眼就晕过去了:这孩子没有肉身,他是一块人形的水晶,包括他的头发、眼睛、指甲……好像曾经有一把最灵活尖削的刻刀在这水晶上雕琢出哪怕是最细微的线条。

他安静地从母亲的腹部滑落下来,在没有别人在场的一个午后。他没有像其他孩童一样啼哭,只是静静地躺在昏厥过去的母亲身边,透明而柔和。 当他的母亲醒来的时候,她看到这个水晶的婴孩安静地躺在藤床上,睁着眼睛。

他是如此的美丽,却又令她难以置信。她一点也不觉得这个孩子和她自己有任何的关系,好像别人将这个东西放在了她的肚子里,好让他来到这个世界。她又恐慌又茫然,突然她哭叫着跑到院子里,大声喊着丈夫的名字。

她的呼喊很快通过一张又一张的嘴传遍了小镇,正在某一个杂货店搬运货物的丈夫就一路跑回了家。到了傍晚,他们的屋子和院子挤满了人。有的人高声谈论着这个小镇有史以来发生过的奇怪的事情,有人在打听着婴孩的样子,有人抱着饭碗,睁大眼睛倾听着。

聚在一起商谈的老人们关于这奇异孩童的由来一筹莫展,只能确定这是个史无前例的怪事。可这男孩实在美丽,他的非人间的美丽使那些能够挤到床前看见他的人一时间沉默无语。

一直到深夜,人们才肯散去。 接下来的那段时间,镇上的人乐此不疲地去观看这个水晶孩童,很多人走了又来。对于一些清闲的妇女和儿童来讲,去看水晶男孩几乎已经变得像清晨把家禽从笼子里放出来、午后吃一片蛋糕、晚饭后到镇街上找人闲聊一样日常而自然。

她们挽着手,走着、赞赏着,眼睛忍不住往天空或是远处望去。然而,一天又一天过去,这些非同寻常的人群也会慢慢稀疏 季节已从夏天转向初秋,凉风里偶尔裹挟着几片斜落的叶子。

他的父母看他时,眼里仍然充满着茫然和不信任。这个孩子和他们看不出一点关系,更不像是他们血肉之躯的结晶,他不知从哪里来,突兀地降临在他们家。女人一再说起她竟然没有感到分娩的痛苦,他就那样自己从她身体里滑落下来。

她一再向别的女人说起这一点,带着烦恼和困惑的神情,好像没有经历到生育的痛苦乃是她最大的遗憾。但她还是把母乳奉献给这个陌生的孩子。当他用他凉丝丝的嘴吸吮她的乳头时,她似乎能隐隐感觉到什么,就将他抱得紧一些。

但她很快又松开了,他的美丽显然令她害怕。她把他放回到藤床上,自己坐在床边发呆。然而女人还是坚强的,有一天她终于决定这就是她的孩子,并且亲吻了他。而他的父亲在大部分时间避免看到他,他有些害怕,甚至暗地里有些恨他,因为他怀疑这个孩子夺走了他真正的孩子,一个可能会非常像他的活泼的孩子。

当人们来来往往进出他的家,他感到侮辱,没有人相信这是他的孩子,他自己也不信。 可是一个老人偶尔回忆起的故事改变了做父亲的对待这孩子的态度,悄悄地抹去了他的敌意,使他决心接受作为父亲的责任,接受上天所赋予的命运。

老人回忆起的故事来自于他许多年前读过的一本书,故事里有一个处女怀孕了,那个孩子跟别的男人没有任何关系,他是神的孩子,神使那个女人生下了一个非人间的男孩,来拯救世人。

老人所讲述的故事在镇上流传,人们从那里揣测着模模糊糊的启示。男孩的美丽与人们印象中的怪胎和妖孽无法对应,那么说他是神送来的似乎更为合理。

但是这小镇向来安稳,人们认为他们并不需要救赎。也许神会赐于财富和丰收,这是隐藏在每个人心里的秘而不宣的愿望。孩子的父亲因为这隐密的愿望而受到人们的尊敬和优待。 在那一段时间里,突然降临的启示使人们因期待而焦躁不安,有些人简直睡不着觉。

大家显得过分快乐而容易冲动,他们反复地走进男孩的家,提着各种礼物。当他们看着他,他们希望发现隐藏在他面容之下的启示,他们仔细察看他的眼角、鼻翼的轻微扇动、嘴唇上的细纹、甚至将眼睛贴在他的耳朵眼里朝里看。

人们在这孩子的面容里寻找答案,充满疑问和焦虑。连女人们都发现吸引她们匆匆赶来的的不再是孩子的美丽,而是依托在这小人儿身上的她们秘而不宣却几乎要涨破的愿望。人们忍受着等待和不停猜测的煎熬,日子简直长得疯狂。

有人建议剥去孩子的衣服,仔细检查他的身体。老人们被这种渎神的语言激怒了,他们说,神的启示不是像金子一样掖在身上。人们只好按捺着自己,他们整天呆在家里,突然地大声咒骂、发脾气、过一会儿又似乎满怀期待地等着。

在秋天即将过去的时候,人们突然发现他们更贫穷了:庄稼因为缺乏料理几乎失去了一半收成,铺子里完全没有进新货,散发着食品变质的臭味,女人们习惯了四处走动几乎不照顾家,家里像猪圈一样凌乱肮脏,孩子们的头发丛里爬满虱子。

当然,还有更多被掩盖起来的秘密:一个女人毁掉了所有她认为丑陋而粗糙的衣服,因为她确信很快可以到城里为自己买一批新衣服;一个男人在他的几个情妇肚里播下种子,因为他确信很快他将一掷千金,养活几个老婆根本不成问题。

总之,这个镇子突然之间变得肮脏邋遢、伤风败俗。 这个冬季异常寒冷而拮据,人们蜷缩在自己的屋子里,计算着剩余的囤粮。他们异常失落,但不敢抱怨。

很多人还是迷信的,尽管他们的行为看不出一点对神的敬意。他们不敢将怨恨说出来,不敢告诉别人自己如何失望、如何早就预料到那个怪胎不会带来任何好处。他们曾有的热烈愿望像炉膛里烧尽的炭,偶尔爆出一星火花,随即又熄灭了。

在这些沉默而漫长的冬日里,那个为大家讲述故事的多知识的老人被大雪埋葬了。对于老人的过世,怀想最多的大概是水晶孩童的母亲,她隐隐感到那个老人带走了什么,让她心里不安。其他人很快忘记了这件事,盘算着明年春天的计划。

2 他像正常的孩童一样慢慢长大,这时间没有人来看他,人们忙于收种、忙于生意和债务的事情,妇女们发现家务事越来越多,已让她们分不了身。只有零星的几个孩子仍然坚持着他们的热情,尽管他们不时被孩子的父母亲训斥和驱赶,他们一有机会还是会围在他周围,突然地摸他一下。

而那孩子呢,他喜欢观看周围的一切,每一张围在他周围的脸都被他细细地看过。他那一双眼睛似乎天生为了观看,天真而专注,从来不会显出一丝疲倦。

而当疲倦突然降临他的身体时,那双眼睛就紧紧闭拢,立即地沉入它自己的梦境去了。 有一天,这孩子抚摸了另一个孩子的胳膊,因为在他逐渐清晰的意识里,它和他的看上去是不一样的。被抚摸的孩子跑掉了,所有的孩子都大惊小怪地散去了。

小人儿坐在床上,回想着一下子的触觉。当他转过头看着他母亲的时候,她相信他的眼睛告诉她他发现了这个秘密:他没有其他孩子那样的柔软的肉身,他们和他不一样。 他开始蹒跚学步,他母亲一刻也不敢放松,因为对于这个孩子来说,重重地跌倒就等于破碎和死亡。

脱不开身时,她就用一条带子把他绑在床腿上,一开始他试图挣扎,但很多东西会突然把他的注意力分散,有时候是摇晃在窗棂外的一条绿色的树枝,有时侯是投射在屋子里的一道阳光,有时侯是某种声音。

他的眼睛似乎在不断寻找,而同时,他也仿佛在倾听着某些幽微的声音。当她看到他安静而专注的样子,可能会吓一跳,但是,慢慢地,她感到神奇,她会从屋里的某个角落偷偷看他:这个从天而降的孩子,她看不出他身上秉承任何人的痕迹。

可是他却有最完美的人的面孔,一切竟然都在她的子宫里孕育而成。 父亲几乎不想看他,他像命运一样来历不明、让人无力。那个冬天他和别人一样吃了苦头,他的好运气荡然无存,现在人们仍然躲避着他,以一种奇怪的目光疏远他,似乎他们从来没有尊敬过他、对他亲热过。

他们曾经送来过各种礼物,现在他们以千奇百怪的借口想向他讨还。他不明白为什么他的生活被搅得一团糟,有时侯他劳累了一天回来看见他妻子搂着那孩子的腰在院子里教走路,他简直想揍她一顿。

为什么她能够亲吻他,将他搂在怀里,好像他真的是他们的孩子!她镇定自若地做着一切女人应该做的事情,镇定得让他害怕又嫉妒。

这孩子终于可以自由地在院子里行走,于是人们看到在篱笆缝隙间露出的那张脸,带着热忱向他们张望,这唤醒了已被他们埋在日常生活的尘土里的关于水晶婴孩的记忆。水晶人竟然像正常人一样行走、长大,这就像当初他突然闯入他们的世界一样令人不安。

人们回避着他的眼光,可那双眼却印在他们的脑海里,因过分清澈而显得虚无缥缈。他们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脸平庸而丑陋,还有一些灰印子,他们的衣服也太脏了,蒙着灰尘和油腻,他们脚步匆匆,而他却躲在篱笆后,放肆地观察他们。

谁也受不了这种注视,因为它使我们注意到自己。 阳光和热风使夏天白而干燥,在好几轮季节的变化之后,水晶孩童坐在屋檐下,观看着似乎凝止又充满变幻的景色。

天空在树枝围成的框子里流淌,云絮像流水冲击产生的洁白泡沫。他相信天空和河流其实是相同的东西,有时侯风从天际吹过来,它其实是急流中的一朵旋涡。如果有机会,他希望母亲再带他走出镇子,他们走在开阔的田野里,她和他走在深深的草和花之间,他也能够看见更大片的天空和更多的云。

可是他也怕那样的情景:当他拽着母亲的衣角走在镇街上,每个人都停下来,看着他们。他母亲走得越来越快,几乎在跑,他快要跟不上她,又有孩子跟在他的后面,越跟越近,嘻笑着,他们的脸几乎碰到他的脸,他们又伸手触摸他,母亲不断朝他们怒喝,而那些观看的大人也开始嘻笑。

他们的笑声和目光让他害怕,感到寒冷。当他们终于逃出来,身后不再有尾随者,当她摘了一朵野花让他闻时,她不是哭了吗? 母亲当然了解这个掩藏起来的愿望,她甚至一再对自己说“我要带我的孩子出去走走”,可她战胜不了心里的怯懦,她无法忍受人们的围观、嘲笑、一群脏孩子的追赶。

她隐隐察觉到人们恨这个孩子,他们曾经以为他是神,如今却放肆地嘲笑他,仿佛他是个再滑稽不过的怪胎。

而那坐在屋檐下什么也不说的孩子,他几乎具有一切最纯洁美丽的孩童特征,但是脆弱,脆弱得毫无用处。他甚至不会说话。有时侯,在她怜悯的心中会突然涌起一阵厌恶的冲动:那个孩子就像她丈夫所说的那样,是个“一脸呆像”的废人。

难道他不是吗?他几乎毫无用处,不能在土里滚爬,不能摔倒,更不用说让他去赶牛、搬运货包,为什么他不能像那些长相粗野的孩子一样能干?他像个甩不掉的包袱!

每当她千方百计地把这厌恶的冲动压制下去之后,她心中就充满恐惧,害怕有一天它们会控制她,使她背叛她的孩子。她安慰自己她的孩子是世上最美丽的孩子,可是连她自己也明白,她孩子的美丽日复一日地在她眼中模糊,渐渐的等同尘土。

美一旦背上了“无用”的罪名,是比丑陋还会遭人冷落的。坐在屋檐下观看天空的孩童不知道这一点,他那双清澈眼睛看不出这样的真理。他只是坐在一团如水雾般轻柔的水晶光晕中,陷于他所描绘给自己的那个世界。

在他身上笼罩着一股似乎可将一切沉淀的安静,这安静说明他还不曾恨过任何人。 当人们看到水晶男孩第一次出现在镇街上之后,他们不约而同地感到不舒服,甚至恼火,这种情绪很难解释。

最后,在人们互相倾诉、交换意见之后,他们发现了共同的担忧:这种奇怪的东西在镇上招摇过市可能带来不祥。于是他们选了代表通知孩子的父母:孩子不能再出现在镇街上,否则将像关牲畜一样用笼子把他关起来。

孩子的父母当然无权反对全镇人的决定,他们已失去了反对任何东西的力气。送信人要求当面告诉这个孩子,他相当权威地警告他,试图展开一场小型的审讯。但是,他很快放弃了。然后他出现在茶房、酒馆、广场、每一个人们聚集的场所,用难以抑制的激动宣布了这样一个消息:那男孩是个哑巴。

每个人都仔细地搜索他的记忆,确定没有听到那男孩嘴里迸出一个字。这一次,人们又不约而同地感到轻松而快乐,却露出一致的感叹神情。 在男孩的家里,谁也没有谈起这件事。

他的母亲在厨房准备晚饭,决心以麻木来对待一切。男孩的父亲相当无动于衷,他已对别人的白眼和侮辱司空见惯,反而因此培养出了对待命运的带有悲壮意味的坚忍情绪,至少他自己相信他已准备好忍受一切。

可是,当那孩子怯懦地看着他时,他却忍受不住心里的厌恶:他像个破坏一切的小无赖,一个只会闯祸的废物,却还装作什么坏事都没干。他厌恶地转过头,以便将这孩子排除出视力所及的范围。母亲大声地洗菜、泼水、把勺子掉到地上。

突然,她看见那男孩光洁的、没有一点暇疵的脸,他正透过窗户看着她。那张脸使她迷惘,因为她其实早就厌倦了,可她仍然得顶着这一切。要不然任由人们将他关进笼子里,或是交给他冷漠软弱的父亲?他是多么陌生啊,她怎么会把这样一个生命带到这个世界?她理解不了这一切,因为困惑而淌着泪。

男孩现在只能在院子里活动,他发现父亲和母亲这段时间都不想和他说话,他们似乎避着他,不愿意看他。像小时候那样,他从篱笆缝里向外面看,他看到别家房子雕刻着鸟或动物的檐角、贴在窗户上的花纸,他看着街道延伸到远处去,到他看不见也无法去的地方。

他非常怀念他和母亲曾去过的那个地方,绿草和细杆子的野花几乎漫过他,他看到蝴蝶停留在白色的花瓣上,天空同时掠过好几种飞鸟。

人们不允许他再去那个地方。甚至当他站在篱笆后向外看时也得小心,有的人看见他会朝他脸上吐唾沫,当他来不及躲闪时,吐他的人就大笑着离开了。很多时候,他在地上画那些记忆中的花儿、蝴蝶和飞鸟。

他有可能把鸟的翅膀赋予了蝴蝶,也可能把蝴蝶的色彩赋予了某只鸟,这一点,他可永远无法验证。当他父亲看见这满地的奇怪图案时,他对这孩子的厌恶简直无法抑制,他走过去,用脚迅速涂抹掉这些怪玩艺儿,把它们统统埋葬在尘土中。

所以,连画画也得秘密进行。不过至少他还不用担心母亲,她看见这些东西只会诧异地看他几眼 — 她越发觉得不了解这孩子心里想些什么,而她忍受这种不解,像忍受人们把唾沫吐在她孩子的脸上。

3 风和日丽的天气,孩子们在街道上疯跑追逐,当他们觉得一切不再新鲜时,他们会想到被关在院子里的水晶男孩。在好奇心和创造力方面,他们永远胜于大人,他们可不想像大人一样像那孩子吐唾沫,他们心中藏着问题,最后解答的方式通常是游戏。

在大人们午睡的时候,孩子们聚在一个拐角处,他们等待着那男孩从篱墙的缝隙中露出脸来。 午后是如此沉寂,男孩从缝隙间张望着空荡的、白而发亮的街道,这个时候虽然寂寞却不必担心什么。

他向上看到那些错落重叠的屋顶,漆着各种颜色,可他从来没有经过这些陌生的房子,看看它们有怎样的门,房子前种着怎样的树和花草。有些夜晚或早上,他曾听到从某座房子里传来的歌声,或是某个窗檐下悬挂着的风铃,他倾听并想象出房子与风铃的样子、唱歌者和将风铃挂上窗棂的人的样子。

他倾听着这小镇最饱满和最微弱的声音、最沉寂与最骚动的时刻。在他的耳朵里藏着小镇最丰富细致的生活史,只不过这生活史是以声音来编撰。

至于他,他一个字也不肯说。 孩子们看见那张脸出现在墙缝后面,正朝外呆望。于是他们走出来,脸上带着形态各异的笑。男孩看到他们走过来,温和地朝他笑着。他回想起当他很小的时候,那些围在他床边的孩子们的脸,所以他虽然胆怯,却没有退回去。

当然这些面孔确实曾经围绕在他周围,好奇地观看。但时间加之于这些孩子身上的变化远远超出男孩所能有的想象。当他们再度围在他前面,他们其实早已厌倦于观看了。有一个孩子问他,想不想和他们玩,他肯定地点点头。

另一个孩子拿出一条绳子,说这是个游戏,要把绳子系在他的手腕上才能开始。当看到男孩有些犹豫时,第一个孩子解释说,因为他无法出来他们只能在他手上系根绳子,把他和他们连起来。

孩子们都热情地劝说男孩伸出他的手腕,然后他们帮他把绳子系上,一个非常粗壮的孩子拉住绳子的另一头。水晶孩童纤细的小臂从篱笆缝隙里伸出去,被一根绳子紧紧地系着悬在空中。一个孩子卷起他的袖子,露出一节晶莹剔透的手臂。

孩子害怕了,他感到这游戏似乎非常危险,他想蜷缩回他的手臂,但绳子绷得很紧,那个粗壮孩子显出决不放松的表情。然后第一个说话的孩子拿出一把小刀,他先让旁边的孩子猜测小哑巴会不会感到疼,孩子们都露出犹豫不决的神情。

他又说,按道理来讲应该不会,石头会觉得痛吗?水晶也是一种石头。当他说这些话时,他手里的刀一直在阳光中闪着光。男孩脸上露出极度恐惧的表情,可是这时候谁也不去看他的脸,他们都注意看着那一节手臂,在绷紧的圈套中抖动。

孩子们的实验开始了,刀刃在手臂上飞快地划下去。伴随着一道有些晃眼的光,他们还听到了极为刺耳的响声,然后那条手臂剧烈地抽动起来,一些闪烁的粉尘飘散在空中。他们盯着看了一会儿,发现没有血流出来。

男孩紧咬着嘴唇,他已经不知道怎样来看待他的敌人了,他们抱着认真的科学态度,却对他做着残暴的事情。其实,孩子们的残酷恰恰在于他们不懂得自己的残酷。当孩子们观察到男孩脸上痛苦的表情时,他们得出结论切割使他疼痛。

接着,一个孩子拿出藏在身上的火柴,男孩又一次挣扎着要缩回他的手臂,立刻有人帮忙去拽住绳子。他们开始用一簇细微的火苗炙烤他已经被划破的手臂,从某个时候,孩子们听到模糊的声音,那个声音好像不是从喉咙发出来,而是从身体里发出。

接着,他们看到从他的眼睛里滚落下来一些水滴一样透明的东西,这些东西落在地上,立刻变得坚硬,它们四处滚动,在在尘土里闪闪发光。然后,那孩子发出他一生中最响亮的一次叫喊,仿佛他那坚硬而脆弱的身体崩裂粉碎了。

叫喊声惊醒了他的母亲,她从屋子里跑出来,看见那群被惊呆的孩子和他们手里的绳子、小刀和刚刚熄灭的火柴。她怒骂着,随手拣一根棍子准备追打他们。

可当她打开门冲出去,所有的孩子都跑散了。她气冲冲地回来,看见那孩子倒在地上,他的手臂终于缩了回来,手腕上系着一根象征科学热情与残酷的绳子。可惜她没有看到滚落在墙角外的珠子。到了夜里,孩子们偷偷溜回来,捡走了这些不会融化的、坚硬的泪滴。

当他母亲把他抱回来时,发现他整个身体都湿透了。他躺在床上,因疼痛而不时地抽搐颤抖。但他手臂上仅仅留下了一道白印和一块熏得发黄的斑点,以至于他父亲无法理解那种疼痛,没有殷红的血,没有撕裂开的鲜艳的皮肉,他无法感知到这样的痛苦。

可是,他知道那孩子不好受,因为他的眼睛像临死的人那样塌陷无光。有一下子,他突然涌起巨大的悲伤,差点掉下泪来。可他随即转身走了,让那紧抓住他的手松开。

母亲不知道该怎样来治疗孩子的伤口,他的身体冰冷,她就抱着他,用体温使他暖和一点儿。 4 捡去泪珠的孩子们把它当成弹子使,在他们玩耍的时候,不幸被大人看到,这些亮闪闪的珠子就被陆续没收了。女人们发现这些形状完美、像被雕琢打磨过几百次的珠子做项链再合适不过。

于是,她们在珠子上打洞,把它串起来带在脖子上。男人们虽因忙碌而昏愦,可他们也马上发现了珠子的价值。他们开始劝说男孩的父亲,希望用杂货、谷物向他换取一些珠子。

那父亲有些受宠若惊,人们突然用谄媚的声音和他说话,他们的脸上又浮现出温暖的笑容。可他觉得难以置信,他手里握着一颗“泪珠”掂量着,难道真的有这样沉重的泪珠?回到家里,他把珠子拿给妻子看,向她说起人们要和他交易这件事。

女人用诧异的目光盯住他,好像她从来没有见过他。可他为什么要羞惭呢,那只是一滴泪而已,对于一个孩子来说,流泪不是司空见惯的事吗? 于是他来到他的孩子面前,第一次,他请求他,希望他流一些泪。

那孩子看到父亲手中的珠子,模糊的痛苦和恐惧在他心里聚积起来,就像风雨前灰色的云在天空聚积起来。他的眼睛却始终是干涸的,即使父亲摇晃他、恐吓他,他也不能流一滴泪。然后他看见站在角落里哭泣的母亲,她似乎在用通红的眼睛乞求他,他不得已哭了。

泪珠滚落到地上,他的父亲趴在地上捡四处滚落的珠子。 男孩的眼泪变成了轻易得来的财富,人们开始交换这些珠子。他看见人们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把珠子摊在破布上,或是捏在手里掂量着它的重量和形状,为之讨价还价。

他被迫流泪的次数也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他毫不痛苦地流下泪来。第二天,这些泪照例被摆放在市场之上,被一双双精明的眼睛审视着。可这些眼睛中最聪明的一双也无从分辨出这泪珠是否真正缘于痛哭。

男孩在消瘦,变得孱弱,在他身上笼罩的那层晶莹的光晕在渐渐暗淡下去,而没有人注意到这些。有一天,他母亲看见他呆坐在院子里,她突然发现那张面孔像一块破旧的布,她想到他已很久没有像以往那样注视天空、枝条或屋顶,他的眼里再也没有思索和好奇的熠熠闪光,像是两眼干枯的泉。

他发现她在盯着他看,站起身走开了,他蜷缩到屋子里最昏暗的角落里,从那里,他看见一束苍白的、卷满灰尘的阳光穿过天窗射进阴冷的屋子。

他感到内里有某些东西在涣散坍塌,他虚弱得浑身发抖。他瑟缩着爬上床,如同他来到世界的那个下午一样,他安静地躺在那张藤床上,睁着眼睛。他听见母亲在院子里走动的声音,还有风穿过树梢发出的低语,在他空洞的眼睛里,屋子充满了灰尘和光线。

没有任何人在,死亡悄然地覆盖在他冰凉的身上,一阵巨大的疲惫使那双美丽的眼睛终于闭拢了。 起初,人们因为争论尸体该如何处理而喧嚣了一段时间。最后,那孩子的母亲把尸体埋在自家的院子里。

她镇日呆在院子里,警惕着周围的动静和路过的人。女人对谁也不说话,人们远远看见她头发白了。 5 漫长的溽暑渐渐消散,在初秋的天气里,断续的马铃声带来一个长相奇特的外乡人。

他立刻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在酒馆里,常常有很多人围住他,向他打听外面发生的事儿。有人向他提起了怪胎的故事,想趁机兜售给他一些水晶珠子。后来外乡人不再出现在酒馆里,人们看到他时常徘徊在那个院子外面。终于有一天,院门向他打开了,他走进去,院门又紧紧关上了。

隔着篱墙,有人看到他们在夜里掘出了孩子的尸体。外乡人仔细擦去覆盖在尸体上的厚厚的泥土,那美丽得令人难以置信的男孩还如同处于熟睡中,许多年深埋于尘土没有蚀掉他丝毫的光彩,他身上散出的洁白光晕使院子如同沐浴在月光中。

外乡人在男孩家里住下来。他每天对着尸体发呆,有时候沉思,有时候嘴里嘟哝着,激动地走来走去。一天夜里,在零星的蚊蚋唱叫中,银河高远而明澈。

他和那母亲坐在院子里,沙沙的叶声就在头顶。外乡人终于说出了他的请求,他想带这孩子去一个更好的地方。那是什么地方呢,那女人问。像宫殿一样的地方,每个看见他的人都会由衷地赞叹他的美。外乡人只能这样说。

然后他又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这里的人可能会毁了这尸体,而在那里,他永远都是完整的,是供人瞻仰的、受保护的“艺术”。什么是“艺术”?孩子的母亲不可能明白。可她隐隐感到,这和那孩子短暂而痛苦的生命有关,和他久久停驻在某个地方的眼睛、和他涂画在地上的飞鸟、蝴蝶都有关。

秋意越来越深的时候,人们听说外乡人买走了那块水晶,甚至他骑的那匹栗色小马也留给了孩子的父亲。他把水晶孩童用一个背囊背在身上离开了这镇子。

人们疑惑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镇街上,揣测着那笔据说可买下半个镇子的钱的数目。他们想不出来有什么原因促使这陌生人如此着迷于一块水晶,可是隐隐地感到那不会腐朽的、在背囊里晃动的尸体掩藏着某种参透不了的玄机。

人们想起外乡人提起的那两个字 —艺术。什么是艺术?艺术也许是外乡人为死去的孩子所起的名字。而在“艺术”死亡之前,谁也没有猜出他真正的价值。 在最初的喧嚣之后,空洞和疑惑如云层般笼罩住这个镇子。

秋雨终于从厚厚的云层里飘洒下来,洒落在那些白色蓝色和灰色的屋顶上,敲打在向上翘起的檐角上,滑过紧闭的玻璃窗扇。某一个窗棂上悬挂的风铃仍然发出断续而忽远忽近的声音。云层似乎覆盖了整片大地,在无穷无尽的秋雨声中,人们会回忆起一张面孔并发现它渐渐清晰,难道他们真的见过这美丽的东西吗?有些女人取下了挂在脖子上的水晶珠子项链。

那些像被细细打磨过的、剔透的珠子使她们感到寒冷。然后她们往外看去:秋雨浸泡着窗台、屋角、街道和孤零零竖立着的店铺招牌,并将一切都涂染成腐烂的落叶的颜色。 注:2006年发表于《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