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蓓佳的书 图书艾晚的水仙球/黄蓓佳倾情小说系列

2017-08-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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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一.一九八一年的冬天一九八一年的冬天,冷得有点邪乎.还没进腊月,早早地就下了第一场雪.堆在马路牙子上的雪很脏,因为路两边的住户们铲雪时,连带着把地上的污泥一同铲起来了,白雪变成了黑雪,又堆得不均匀,东一摊西一撮的,平坦的马路忽然间成了瘌痢头,一疙瘩一疙瘩斑斑驳驳,令人恶心.天总是阴着,寒气飕飕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积雪就化得很慢,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才看见雪堆下有一圈湿痕,到四五点钟时雪水又重新结成冰,闪出乌糟糟的.浓鼻涕一样的光泽.     屋檐口的冰锥一条一条挂下来,短的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长

一、一九八一年的冬天一九八一年的冬天,冷得有点邪乎。还没进腊月,早早地就下了第一场雪。堆在马路牙子上的雪很脏,因为路两边的住户们铲雪时,连带着把地上的污泥一同铲起来了,白雪变成了黑雪,又堆得不均匀,东一摊西一撮的,平坦的马路忽然间成了瘌痢头,一疙瘩一疙瘩斑斑驳驳,令人恶心。

天总是阴着,寒气飕飕地往人的骨头缝里钻,积雪就化得很慢,下午两三点钟的时候才看见雪堆下有一圈湿痕,到四五点钟时雪水又重新结成冰,闪出乌糟糟的、浓鼻涕一样的光泽。

     屋檐口的冰锥一条一条挂下来,短的像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长的像肉滚滚的小孩子胳膊。冰锥比路边的积雪洁白许多,仰头从下往上看,晶莹剔透的,像是里面藏着深深的秘密。

我们喜欢拿竹竿把那些锥柱打下来,握在手里,看它如何一点一点地融化。手虽然冻得通红,胡萝卜一样肿胀,毕竟还是有温度的,冰锥被手心握住的那一段,慢慢地慢慢地就变细了,有了几道手指形状的凹槽,还有冰水从手指缝里流下来。

再坚持下去的,冰锥肯定会从中间断开,一根变成两根。可惜这时候我们的手已经完全没有知觉,握不住东西,不得不放弃这个“勇敢者的游戏”。      隔壁人家的小九子,早晨上学时从屋檐下面过,不知道怎么有一根冰锥掉下来了,不偏不倚砸在他头顶,头皮砸破了,还鼓出一个杏子大小的包。

    小九子被惊吓得不轻,哇哇地大哭,赖着再不肯去上学。

他妈妈一声令下,他们家的大哥二哥三哥全都冲出来,每人举一根竹竿,沿着我们上学的路线一路啪啪地打过去,把所有屋檐下的冰锥打了个一干二净。      小九子名叫罗欢庆,是我的同学。

我很羡慕他有八个凶神一样的哥哥,随时都会有其中的一个跳出来,替他开山劈水,铺路架桥。相比之下,我只有一个姐姐,一个哥哥,我们家显得势单力薄。

所以我从小就知道躲着小九子,不去沾惹麻烦。      下雪的天气,到处湿答答的,洗过的衣服挂在屋檐下,白天化冻,夜里再上冻,总也不得干,真是急死人。

蜂窝煤好像也是湿的,放一个进炉子,马上有白汽袅袅地冒出来,煤气味也特别浓,散不出去,呛人。如果不小心把炉子弄熄了,那就糟糕了,花上比平常多双倍的引火柴,都不见得能引上火。这时候我姐姐艾早就要把炉子拎到邻居家里,从人家炉子里讨一个烧得半红的蜂窝煤当引煤,然后还给人家一个没有烧过的煤。

做这事很不合算,因为买煤球要凭票,我们家的煤球票从来就不够用。所以,每天临睡前伺候炉子,小心照料不让它熄火,是我们家的一项大工程。

     雪什么时候才能化干净,太阳什么时候才能露个笑脸让我们看看呢?我妈妈说:“怕是不容易。雪等伴,雪等伴,雪落下来不肯化,就是在等着下面一场雪跟它做伴儿呢。

”我姐姐艾早咬牙切齿说,要是再有第二场雪,她都要疯了。      真是这样,下雪天我们不能穿棉鞋去上学,要穿胶靴,胶靴很单薄,脚穿在里面跟伸进冰窖里一样冷。

下课的时候,我们可以“挤麻油”,“跳格子”,把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斗鸡”,让自己活动一下,暖和一点儿。上课不行,上课是不能随便动的,坐久了之后,脚麻木得简直没有一点知觉,像木桩子,偶然被同学踩一脚,根本没反应。

有人实在忍不住了,就轻轻跺脚。一个人跺,大家一起跟着跺,越跺越响,教室里“啪啪啪啪”跺成一条声。老师这时候比较体谅人,会放下教鞭,站到讲台旁边,由着我们尽情地跺一阵。

老师也是从学生过来的,对于下雪天穿胶靴上课的痛苦,老师肯定也深有体会。      跺死了也没用,伸出我们的脚,每个人的脚跟脚背都是冻疮累累,红一块紫一块,不忍心看。

冻疮这东西,一年生,年年都会生,根治很困难,顽固得像敌人。白天把麻木的双脚套进胶靴时,冻疮肿胀着,疼得我们龇牙咧嘴。晚上钻进被窝,汤婆子在脚底下一焐,冻疮又作怪,痒,挠心抓肺地痒,让人恨不能拿把菜刀跺了这双脚。

     艾早的冻疮已经溃烂了,脓血流出来,粘在袜子上。晚上睡觉前洗脚,她自己不敢脱袜子,叫我给她脱。我刚碰到她的袜筒,她就把一张脸皱成一只苦瓜。

我吓得缩回手,死活不肯帮她的忙。她没办法,眼睛闭起来,头扭过去,嘴里咝咝哈哈地,一点一点地把袜子从结痂的脓血上剥下来。我看见她疼得眼睫毛都在打颤。她自己告诉我说,每天洗脚,要拿出共产党人英勇就义的精神,否则下不了手。

后来她自己想办法,翻箱倒柜找出家里的几团旧绒线,给她自己织了一双毛线袜,也给我织了一双。她没有给我哥哥艾好织,她说我妈妈偏心眼,给我们的胶靴里面垫的是棉垫子,给艾好垫的是毡垫子,毡垫子比棉垫子要暖和很多,所以艾好不该再穿毛线袜。

艾好人老实,他知道艾早欺负他,一声不敢吭。还是我妈妈发现了这个秘密,劈头盖脸把艾早骂了一顿。然后我妈妈上街买了二两新毛线,一夜没睡觉,亲自动手给艾好织了一双毛线袜。

     我妈妈没想到,十三岁的男孩子艾好,体重一百六十斤,走起路来摇摇摆摆像一头笨狗熊,力道太大了,毛线袜经不住这么大的分量摩擦,一天下来就破了一个洞,线头从脚后跟撕撕拉拉地脱开到袜筒,好好的毛线袜成了两只烂抹布团儿。

     艾早幸灾乐祸说:“看看,看看,不是我不给艾好织袜子,他根本就没有穿毛线袜的命。

”可是艾早说归说,还是比着艾好的脚,想办法拿毛巾缝了一个袜子的形状,还缝上几个搭扣,让他可以自由地穿脱。毛巾袜没有毛线袜暖和,总比光穿着一双单袜子要好很多。艾早这个人,刀子嘴豆腐心,能干,手也巧,做我和艾好的姐姐,绝对的让我们服气。      P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