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雪芬双烈记 亲友追忆越剧大师袁雪芬 德艺双馨受敬仰(图)

2017-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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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但数十年间,我从母亲王杏花言谈中听到的袁雪芬,则可说是完人一个.母亲王杏花虽只年长袁雪芬5岁,但从越剧发展历程来 ...

所谓“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但数十年间,我从母亲王杏花言谈中听到的袁雪芬,则可说是完人一个。

母亲王杏花虽只年长袁雪芬5岁,但从越剧发展历程来看,前者是“四工老调时期”承前启后的代表演员,后者是“尺调新腔时期”力推改革的领军人物,基本要算两代人。据母亲回忆,她与袁雪芬初次见面大约在1935年春夏时节:“那年我应男班老板‘一枝梅’邀请去杭州大世界,后来又在萧山火神庙演了一些日子。

正准备离开时,前台挽留我,说是四季春班马上来了,要聘我当客师。还说班里有个姑娘叫袁雪芬演得不错,我应允留下。四季春班在火神庙上演的打泡戏是《妻党同恶报》,袁雪芬饰演女主角钱氏,我看她演来沉着稳重、颇有分寸,听说才14岁,心中暗自钦佩。

这是我首次与四季春班搭戏,在和她们愉快相处中,我渐渐忘却了先前在杭州大世界遇到的不快。”

母亲所说先前在杭州遇到的不快,是指受恶势力威吓一事。那是杭州保安便衣侦缉队一个绰号“六指头”的无赖,在嬉皮涎脸轻举妄动遭到严辞斥责后竟翻脸拔枪,扬言要让我母亲吃煨莲子(即子弹)。母亲那年才十八九岁,那天夜戏是她主演的《百花台》,剧中女主角莫玉珍被勒身死。

被勒前,莫对母亲说,有兄嫂在,就当没有我这女儿;对兄嫂又说,要好好照应母亲,就当没有我这妹妹。这段话本就凄惨,又恰好与她当时的家庭情形吻合。这天“六指头”的凌辱和恫吓,使她又气又恨又惊又怕,晚上演到这段情节时,联想到自己的遭遇,泣不成声,连戏也无法唱了。

散场后回到住所,母亲兄嫂见她神态失常,独自怔坐,以为她得了病。她怕吓着母亲,不肯说出真情,说话吞吐含糊,他们更以为“吊死鬼缠身”,从此不肯让她演《百花台》这个戏。这件事本身与袁雪芬无关,但后来母亲遇到由此引发的一件尴尬事却多亏了袁雪芬的侠义化解。

提起这件事,母亲记忆犹新:“这年的10月份,四季春班到杭州老国货商场演出,又邀我前去合作。前台挂出的戏牌上,头一出戏就是《百花台》。我母亲一见连连摇头:其它什么戏都演,就是《百花台》这个戏,我们杏花不演的!

”这当然是“六指头”的缘故,但老人家总认为那次她女儿的神态失常是因为演了《百花台》,引来鬼魅缠身所致。说起来,无非是在下半场时剧中女主角莫玉珍有一个吐血、甩发变脸的场面。母亲对这类戏本不感兴趣,何况前事未忘怨愤犹存,尤其是老娘亲迷信甚重,执意不允。可前台为招徕观众,早早挂出了戏牌。

“四季春老板王天喜对我说:‘怎么办呢?观众偏偏点名要看你的《百花台》,要么,你少做点吧。’我不想使他为难,考虑到名角压台的惯例,坦然地表示道:‘让雪芬演前半场,我演后半场吧。’袁雪芬则认为不妥:‘前半场戏多,我多演了,观众会不满意。如果我演后半场,压不了台,观众要退票的。这样吧,中间甩发吐红这节我来。’‘那怎么可以!’我决定独自演出全剧,这也是一个演员应有的责任。”

“谁知演到莫小姐被一脚踢进下场门时,袁雪芬已经候在下场门,一切准备停当,见我下来忙说:‘杏花姐,你歇一息,我上去了。’说完喝一口红水含在嘴里上场而去。我一时惊诧无语不及阻拦。不一会她下场来了,‘杏花姐,后面的还魂团圆仍旧请你上吧。

’袁雪芬此时的做法,无疑是为了化解我的尴尬,让几方面都有接受的余地。我深为她的胸襟和机敏所感动,不只是因为她使我左右为难的困窘得以摆脱,更主要的是,通过这件事对她的人品、艺德有了深一层的了解,几十年来感慨系怀,至今难以忘却。”

出污泥而不染的一枝莲花

○成  容 (越剧改革参与者、上海越剧院编剧)

我认识袁雪芬时,年方二十。她在大来剧场演出,在上海已享有盛誉,被称为“越剧新后”。一般有名演员都忙于交际应酬,袁雪芬却与众不同。传闻她洗尽铅华,梳条大辫子,素衣布鞋,夏天也穿长袖布旗袍,长年吃素,谢绝一切应酬,不肯随波逐流,这样洁身自卫,充分显示出她卓尔不群的崇高品格。

我是个女学生,因为出于几分好奇的心理,去看了她的戏。那时的越剧唱的是“路头戏”,全凭演员的“肚里货”随口唱,大多粗俗或不合理。那天我看袁雪芬演的是《梁祝》中的“楼台会”和“英台哭灵”。

她的演戏确是认真传神,我听她唱到“送兄”那段唱词,唱的是“送兄送到藕池东,见荷花开来满池红,荷花老来结莲子,你梁兄访友一场空。”简直太美了,我当时就默记了下来。我们现在改编的《梁祝》中仍保留这段唱词,令人念念不忘。

看了袁雪芬的越剧竟然能牵动人的感情,使我由此爱上了越剧,我给她写了信,谈我的观后感,她同意我到后台去看她。我从来未去过后台,只见那里乱七八糟。有的演员在吃零食,谈笑,还有珠光宝气的太太们在指手画脚,更有不三不四的人大声嚷嚷,乌烟瘴气。

只见袁雪芬静坐在化妆台边,目不旁视地看书(她当时文化不高,但能看说唱本)。在这种环境里,袁雪芬真似出污泥而不染的一枝莲花,令人肃然起敬。我们一见如故,谈得投机。她平时沉默寡言,大智若愚,其实她极端聪明。后来她因病返乡休养,我们常通信,她的父亲看过我的信,说很好,很尊重我们的友谊。

袁雪芬不收徒弟,但是她培养青年不遗余力,吕瑞英、金采风都是她重点培养的。金采风不是科班出身,是雪声剧团招考进来的随团学员,她胆小,容易紧张忘台词。有次在《女儿国》里她扮差人,上台报事,匆匆出场一跪,高喊一声“报”,接着又是一声“报”,下面没有台词了。

当时扮演女王的袁雪芬心知她是忘记台词了,就大唱一声:“不用多报,下去。”金采风这才急忙逃了进去。后来为了给青年演员打底子,就要学些老戏,特地给金采风教排了一折《盘夫》,袁雪芬不断地对她精心辅导,认为应该是很熟练了,可以上台了,但第一次上台的那天,袁雪芬还是不放心,亲自赶去为她把场,金采风化装完毕候场,袁雪芬陪在一旁,音乐声起,应该严兰贞出场,谁知金采风临时怯场,两脚发抖,叫她出去,她不肯出去,袁雪芬情急之下,一把将她推了出去。

金采风回忆往事说:“是袁雪芬老师救我下场,也是袁雪芬老师推我上台,我是不会忘记的。”

1978年袁雪芬重新担任上海越剧院院长,工作更忙。我已退休空暇无事,有一次到她家,她不在,我看到她床上的枕套很旧,甚至还打上补丁,若非我亲眼目睹,谁会相信袁雪芬竟会用这样破旧的枕套。我心里嘀咕,她真是只顾忙工作,不顾自己的生活,我下次来给她买对新枕套。

真的,她是一向不照顾自己的生活的,在冬天,她在家总爱穿棉鞋,现在没有人给她做棉鞋了,她穿的一双绒线鞋是保姆给她做的,一穿已经好多年,也不暖和了。有次我在街上看到卖自制棉鞋,很轻暖,就买了两双。尺码大的一双蚌壳棉鞋送给她穿,她穿了正好合脚,她说很暖和,我知道她能穿也很高兴。

相比自己的生活,袁雪芬对别人倒是很关心,院里与她共事的同志退休后,她都去看望。我退休后几年身体不好,足疾尤甚,行走不便。她不嫌我家路远,百忙中来看我多次,十分周到。她怕我盖被不暖,要送我丝棉被,我说:“不要,你自己用,我比你会照顾自己。”她又问及保姆情况,正好那时我的老钟点工已走,新的刚来,一切都不熟悉,我正心烦,想换人,她默思一会说:“对保姆要宽容些。”

“不要把方亚芬局限在袁雪芬里面”

○陈  钧 (上海越剧院著名唱腔设计)

“不要把方亚芬局限在袁雪芬里面。”这句话是袁老师在病危时托人带给我的最后的嘱托。

记得方亚芬还在上海市戏曲学校学戏时,当时越剧班新排《断桥》,袁老师要我担任该剧作曲。在她和吴琛导演整理的剧本中,删除了“西湖山水还依旧”这一著名的袁派唱段,我曾为之可惜。但袁老师毫不遗憾:“为保证后面(白素贞)对许仙的一段重点唱段,避免内容重复,改掉这唱段是对的。

”并要方亚芬认真学好我所设计的用婺剧“三五七”和袁腔糅合的新四句,还要我们根据方的嗓音条件着重设计了“想当初三月西湖花似锦”的成套唱腔。

《新梁祝哀史·英台哭灵》是著名袁派“三哭”之一,当方亚芬要排此剧时,袁老师希望我们将唱腔修改整理,她认为“这么多年来的唱腔,怎能不改?”当我们将“英台哭灵”的唱腔从调性、结构上作了比较大的调整修改方案向她汇报以后,她表示满意。我要求将袁老师“读祭文”的“宣卷调”纪录下来,她二话没说即刻对着剧本深情地吟唱起来,并再三强调要调整修改,不必拘泥于原唱。

她鼓励后辈博采众长,多学各种流派,方亚芬学唱的金派、王派、傅派,甚至尹派都是袁老师的建议。方亚芬赴北京“冲梅”的两出大戏,除新创的《玉卿嫂》,就是金派名剧《碧玉簪》,凭着这两出戏,方亚芬一举夺得了当年梅花奖的榜首。

袁老师始终强调“不要局限在我袁雪芬里面”。《一缕麻》本是袁派名剧,但杭州越剧院新编《一缕麻》,由于主题从“反封建”改为“人性善”,原来的悲剧改成了喜剧;全剧只保留了一段范派唱腔“新娘子真好看”和两句袁派原词原腔,其它都是新词新唱腔。

当获知袁老师来看戏时,编剧和演员都担心袁老师会提出异议,但袁老师看后,却大大赞赏改得非常好,并鼓励谢群英应根据自己的嗓音条件来演唱。顿时所有创作人员悬着的一颗心都放下了,也深深领略了这位艺术大家宽广的胸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