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文月源氏物语 《源氏物语》物哀之美——林文月与丰子恺译本语言之比较

2017-05-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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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源氏物语>的中文译本版本繁多,其中相对著名的有林文月.丰子恺.钱稻孙等人的翻译.本文对<源>林译和丰译语言稍加比较,从此角度探析日本美学中的物哀之美.一.自然之物哀日本列岛独特的自然条件,一方面柔和自然风光使岛国人在日常生活的审美心理已深深地融入,另一方面地理位置的相对孤立和多灾又给日本人一种悲壮.哀感的心灵体验.大和民族是一个非常珍视四季之感的民族,季节感已经内化到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之中.而<源>则是日本女作家紫式部在11世纪初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她鲜明写实地刻画了日

《源氏物语》的中文译本版本繁多,其中相对著名的有林文月、丰子恺、钱稻孙等人的翻译。本文对《源》林译和丰译语言稍加比较,从此角度探析日本美学中的物哀之美。

一、自然之物哀

日本列岛独特的自然条件,一方面柔和自然风光使岛国人在日常生活的审美心理已深深地融入,另一方面地理位置的相对孤立和多灾又给日本人一种悲壮、哀感的心灵体验。

大和民族是一个非常珍视四季之感的民族,季节感已经内化到日本人的日常生活之中。而《源》则是日本女作家紫式部在11世纪初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她鲜明写实地刻画了日本平安时代四季重要行事,白马节、踏歌节会、灌佛、佛名会、追傩、新尝节、贺茂节等。

纪贯之说过“聆听莺鸣花间,蛙鸣池畔,生生万物,付诸歌咏”。本文更倾向于本居宣长的两分法,进而将“物哀”及“知物哀”分为感知“物之心”和感知“事之心”也就是对四季自然景物的感受和通达人际人情之心两类,本文以为对真实自然四季美“物之心”是“物哀”各种触物的喜怒哀乐感动之心的基础。

今道友信称日本民族的性喜自然为“植物美学观”,奈良时代形成的美的范畴的总称为“物哀”(意为美丽、细密),其“本来的形象在于植物自我生命的充实的美,即树叶郁郁葱葱,繁茂致密的颤动着的跳跃感”。大自然就是美的本源和蓝本,也将美演绎到极致,一句话——自然即美。

林译:薄暮安静的片刻,晚霞如绮,十分动人。庭前的花草已枯萎,虫声啾啾,枫叶渐转红。望着这一片如画的景色……

丰译:此时暮色沉沉,夜天澄碧。阶前秋草,琨黄欲萎。四壁虫声,哀音似诉。满庭红叶,幽艳如锦。此景真堪入画。

只略举一,表现“物之心”大自然种种优美繁茂景色林译散文化的笔触让景色的呈现更为优雅,静寂冷寂的心理情感显得更为细腻。丰译类似晚清白话小说的语言,古文的好处是有“言简意赅”之效,虽然描述事物意义明白,但是语言古涩之下就没有林译散文化所具备的传达绵延“物哀”情感的力量了。

日本学者久松潜一将“物哀”的性质分为感动、调和、优美、情趣和哀感五大类,他认为其中更突出的是“哀”感,有了这五类性质,就需有“物”来限定其内容的性质。

丰译:此时适逢秋天,人心正多哀怨。出发那天早晨,秋风萧瑟,虫声烦乱,明石姬向海那边望去,只见明石道人比照例的后夜诵经时刻起得还早,于暗夜起身,啜着鼻子诵经拜佛。此乃喜庆之事,不该有不吉利的言行,然而谁也忍不住流下泪来。

悲秋正盛,此时又逢离别,多愁和无常就显得更为哀婉,此为秋“物”。明石姬即将离开明石浦,明石姬离乡的悲苦;孤女即将随源氏派来的亲信赴京,父亲明石道人别离爱女之夜难以入眠,半夜拜佛以节制感情的复杂心绪,这些都是“事之心”的哀感。

本居宣长在《紫文要领》和《石上私淑言》等著作中,为日本文论贡献了“物哀论”: “每当有所见所闻,心即有所动。看到、听到那些稀罕的事情、奇怪的事情、有趣的事情、可怕的事情、悲痛的事情、可哀的事情,不只是心有所动,还想与别人交流共享。或者说出来,或者写出来,都是同样。对所见所闻,感慨之,悲叹之,就是心有所动。而心有所动,就是‘知物哀’。”

二、幽玄之悲

世阿弥基于他自身的艺术经验和前辈的艺术实践,推重“幽玄”。考察一下当时人们的身份阶层,就会看到公卿贵族的举止优雅高贵,被世人所敬仰,这些人可以说达到了“幽玄”之位。由此可见唯有美丽柔和高雅之态,才是“幽玄”的本体。

而姿态优雅大方的表演,就是表演的“幽玄”。 幽玄之境的最高层次就是表演姿态的美。第七帖《红叶贺》,十月十日皇上行幸朱雀院御前试乐。《红叶贺》中跳舞的源氏公子身份高贵、气质高雅,再加上书中作者不惜笔墨的多次描写如 “则无论顿足之节拍,脸上之表情,均有超越世俗之致”,“步态与表情异常优美,世无其比”;“在音乐间歇之时,他也朗诵诗句,那声音又几乎令人疑为佛之妙声鸟一般曼妙”,“源氏中将的歌咏尤为动听,简直象佛国里的仙鸟迦陵频伽的鸣声”可知源氏的姿态幽玄美是无疑的。

由上文可知,“物之哀”是因为外界事物而触发的一种幽玄、细腻、优美的感受和情趣。此处,“幽玄”理念仍和“物哀”有着不解之缘。能势朝次《幽玄论》中所谓“幽玄”就是超越形式,深入内部生命的神圣之美。本文也从读《源》中体会到紫式部贯彻的引领中世精神生活的佛教理念,这种理念不是单纯教导人们超逸世间无常,而是在无常的现世中引导人们领悟到恒久的生命并加以把握,要求人们把一味向外投射的眼光收回来,转而凝视自己的内心,以激发心中的灵性。

与“物哀”相伴的“幽玄”,二者互相生发充实了人在外部无常人生中深入内部生命的思考:无常的东西中也有真正的美,因为无常,所以要超越形式更加珍爱美的光辉。

由此,我们可以推知,“幽玄之美”是一种基于形式而又飘逸出形式之外的美感趣味。

林译:世事纷扰,烦恼愈多。

丰译:源氏公子渐觉世路艰辛,不如意之事越来越多; 

此句出现在第十二帖《须磨》的开头,几句简单的话讲的是源氏瞬时的感受,联系前文中源氏正妻葵姬遭六条夫人生灵作祟已去世,源氏为之悼念悲痛。而六条妃子选择陪女儿远赴伊势即将远离京都,源氏依依惜别。而此时不幸的是,源氏与政敌左大臣之女胧月夜的私底恋情已被左大臣知晓,源氏自己“如果装作无动于衷,隐忍度日,深恐将来遭逢更惨的命运。

”心里也预感到可能有更大的麻烦。帖名已预示源氏人生最大的低谷——流放须磨,人生坎坷际遇此时深深烙印于其心头。

本居宣长说《源》的基本精神是“幽情”,在人的种种感情之中,只有苦闷、忧愁、悲哀即一切不如愿的事,才是使人感受最深刻的。

由瞬时的“幽玄”感可窥探《源》的基本精神——“幽情”,源氏孤寂伤痛之外更有许多不可名状之悲。此例中语言简单含蓄,却连接上下文多含言外之意,余情深远。

林译:越过广阔的嵯峨草原,只见满目风物动人。如今秋花已凋,枯槁的草原显得无限凄凉,微弱的虫鸣,伴着悲切的松风,加以不知什么琴的弦音断断续续地传来,委实凄迷感人。

丰译:源氏大将进入广漠的旷野,但见景象异常萧条。秋花尽已枯萎。蔓草中的虫声与凄厉的松风声,合成一种不可名状的音调。远处飘来断断续续的音乐声,清艳动人。

达西克礼在《幽玄论》中认为“幽玄”有七个特征。此例中,文中此时的故人六条妃子即将远赴伊势之行,而源氏因为左大臣的打压甚不得志。而在这段叙述中未直接明确显露源氏面对人生重重坎坷有心灰冷寂的情绪感受,而是略有隐藏。

并舒缓优雅地描述“越过广阔的嵯峨草原,只见满目风物动人……”用自然物象的寂静和萧条“……但见景象异常萧条。秋花尽已枯萎。蔓草中的虫声与凄厉的松风声,合成一种不可名状的音调……清艳动人”让人自然由心生发泪下之感,本文以为此处对自然风物的描述达到极阔大的广度和极高的深度,发展人物深蕴的情感力量,深刻触发了人生命本质意义上与宇宙共通的却难以向所有人明确表达的“宇宙感情”——孤寂。

由上几例比较得知林译较之更细腻,且精简,但在某些表达上不如丰译。丰文字更平实但有味道,古朴清雅。林译的“雅”更多的是对日文细腻的体触,而丰译许多意境表达上有自己独特之处。

三、女性悲剧“物哀”之歌

《源》头帖套用了白居易的《长恨歌》,开头就是类似长恨歌题材的桐壶更衣的悲剧之死的框架, 使《长恨歌》的主题几乎贯穿全书始终, 或为源氏三代人爱情故事的主旋律。

《源》之后,藤原俊成曾写过一首和歌“恋爱出于心,有心方能知物哀,无爱无物哀。”倘若没有恋爱,就不可能对物哀的真义有所理解。由之前本居宣长对物哀的定义可知,物哀是从自然人性出发的,不受道德观念束缚的,对万事万物的包容、理解与同情。当少年心旌动摇之时,恋情是难于压抑与克制的,众人都难御“好色”诱惑。好色之情胜于万事万物,最难克制,任何人都难以淡然处之,因而,在“知物哀”方面,没有比恋情更刻骨铭心的了。

那些围绕在源氏周围让人感觉绵延悠长的种种爱情故事中,《源》中最光彩夺目的恐怕是紫姬的形象了。从初遇到成为婷婷少女后:她羞涩地别过脸,摸样儿实在艳媚得无以复加。灯光照出了那一张侧脸,乌亮的丝发啦,小巧的头型啦,暧,暧……紫式部不惜笔墨而细致人微地正面展示了紫姬成长过程的每一阶段, 以及对朝三暮四的丈夫既爱又怨的复杂微妙的心理,她的容貌是与日俱增同年共长的。

除正面描写之外还有文中作者多处旁现,最后甚至还有夕雾因偷看其容貌而倾心:

“气度高雅, 容颜清丽, 似有幽香逼人。……春晨乱开在云霞之间的美丽的山樱, 娇艳之色四散洋溢, 仿佛流泛到……真是一个盖世无双的美人。”此处为其趁风窥得紫夫人面貌而陷入爱恋始端。

在《萤》卷中,在写紫姬对插图物语的评论时可见紫上是对轻浮之辈极力反对的,而《宇津保物语》女主人公藤原君在她看来顽固不知变通,呆板自傲,拒人于千里之外也是与女人的自然本性不符的。由此可观,紫上也是懂得种种情趣而“知物哀”之人,她是内外兼修的。

但是,在《夕雾》卷,源氏在知道夕雾与落叶公主的情事之后,自然想到自己死后,紫上会对谁移情别恋呢?源氏不禁感慨:“女人持身之难 ,苦患之多 ,世间无出其右了!”意思是说,女人活得很难,若随心所欲,就会招来很多非难,思虑藏于胸中,于是就“令人哀怜”。但只有当其理想之美“紫姬” 最终逝去后,源氏才体会其心中所苦和自己的致命伤:

“从前干了许多有头无尾之事……无论逢场作戏,或者迫不得已,我为什么要做出这些事来给她看呢?她对万事都思虑周至,善能洞察人心深处,然而并不无休无止地怨恨我……多少不免伤心失意……便觉胸中难于容纳。”

凄婉紫上作为一曲最凄婉的理想女性哀歌,以自己的死终于唤醒源氏的反省之心。《源》中的女性命运往往悲剧。紫式部故事上蕴含的深刻宗教气息的人生哲学是以人生短暂无常之感为基础,是把自己的同情倾注了对笔下女性悲剧之美的塑造上, 表达了他们对“美的失落”“花的凋谢”无可奈何的“物之哀”“事之心”的哀愁。

作者写《源氏物语》秉承知物哀本心,并由此实现审美意义上的情感共鸣和满足,此外没有教诲、教训等任何实用功利目的。如果掉入道德的窠臼,自然在主题理解上深感矛盾。正如前文所述,物语就是要让读者明白“知物哀”之理,知其事而思,见其物而感,由此推察万事。

书中 “知物哀” 对于男女恋情并不加苛责,由此推察,紫式部的本意也是风流好色乃人情所不能免,情欲难以压抑。如果要欣赏亭亭玉立莲花的美丽纯洁,就不能没有污浊泥水。所以无论是源氏与藤壶的悖德之恋或者其他,终是为了表现“物哀”。这样也就不难理解《源》对源氏公子及其好事特别加以突出强调的做法了。

综上所述,若以道德训诫的眼光看待《源氏物语》,就好比煮鹤焚琴。小说种种世态人情描写,深深浸透物哀之美,本文认为从物哀美的角度去品评更能切合作者紫式部的本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