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年演出几场到如今50场左右 怪才林奕华北上十年遇知音

2019-06-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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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2017年林奕华在南京接受采访.Yeastudio摄 <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香港首演时剧照. 本报记者 牛春梅 人物小传 林奕华 1959年生人,香港文化界著名人物,舞台剧导演.1991年创立非常林奕华剧团,编导超过40部剧场作品.1994年凭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获台湾地区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十年前开始进入内地市场,上演十余部舞台剧作品,<红娘的异想世界之在西厢><贾宝玉><红楼梦>等剧均取得成功. eof show

2017年林奕华在南京接受采访。Yeastudio摄

《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香港首演时剧照。

本报记者 牛春梅

人物小传

林奕华

1959年生人,香港文化界著名人物,舞台剧导演。1991年创立非常林奕华剧团,编导超过40部剧场作品。1994年凭电影《红玫瑰与白玫瑰》获台湾地区金马奖最佳改编剧本奖。十年前开始进入内地市场,上演十余部舞台剧作品,《红娘的异想世界之在西厢》《贾宝玉》《红楼梦》等剧均取得成功。

上海,陕西南路,话剧《红楼梦》第三轮最后一场演出结束了。导演林奕华步行回酒店,夏日的晚风温柔地拂过面庞,夜晚的路灯将他瘦高的身子拉得像卡通片里的巨人那样细长,斜斜地在地面上铺开……

“大林、大林……”身后忽然有人亲昵地唤他,回头看是几个不认识的年轻人,大概二十多岁的样子。“我们刚看完戏,你要去哪里?”“回酒店。”“我们保护你回去吧!”一个年轻人嬉笑着拿过他的行李,和他并肩前行。

今年是香港导演林奕华与内地市场亲密接触的第十年,这十年间有许多人就这样陪他走过,和他一起成长。

1.像小孩来到一个全新世界

2007年春天,林奕华带着《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参加当年“相约北京”的演出,在解放军歌剧院演出三场后照例飞回香港。

回到香港几天后,他接到了中鼎华艺项目经理尹璐的电话,邀请《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再到内地巡演。“我跟身边的人说不要相信,肯定是骗子,几十人的戏怎么可能做商业巡演。”但对方认真的态度又让他觉得不太像是骗子,“那可能是这个人有问题吧!”彼时,林奕华觉得自己的作品是“怪咖”,与内地那些正经的话剧作品大不相同,不相信居然有人敢做这个戏的商演。

几番交流之后,尹璐接下来的举动更是让他吃惊。“她带着我去上海看剧场,我就说上海大剧院的中剧场不太合适,上海话剧中心的剧场还可以,她就真的去和上话谈剧场。”感觉到对方的诚意后,他才答应合作,没想到这一合作就是十年。

第一次合作就吓坏了林奕华。

他们要在北京、上海、西安三个地方巡演,巡演第一站上海一下子演出六场。

对于这样的安排,林奕华有些将信将疑。

第一场上座率七成左右,但口碑爆棚;第二场上座率就达九成;第三场之后的门票最后全部售罄,当地的“黄牛”开始炒票。

“我以为观众肯定觉得我的戏有点怪,但没想到大家都很接受。”第一次到上海的林奕华,被这里的观众给震住了。

北京的八场也是刚开始卖得不好,但随着口碑传播,观众一天比一天多,反响也越来越好。

这次巡演完不久,尹璐又问他,“要不要再来一次?”林奕华张大了嘴巴。很快他们带着《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又在南京、上海、重庆等五个城市巡演了一圈。“我就像是个孩子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了解香港演出市场的人会明白林奕华为什么会如此惊讶。

在香港,所有演出都必须通过康乐及文化事务署才能拿到制作费和演出场地。场地要平均分给所有艺术团体,非常林奕华剧团因为规模较小,当时一年只能分到一个档期,也就只能演出四天,“我感觉处于困境中,无法发挥自己的潜能。”时至今日,非常林奕华剧团也不过增加到能有两周的演出。

困境之中的他,就这样忽然来到一个全新的世界,真正体会到了“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他的作品中在内地演出场次最多的是《贾宝玉》,两年演了109场;《生活与生存之华丽上班族》演了八十多场;其他大部分的戏都是两三年演几十场,《红楼梦》三年间在15个城市共演了48场。

现在每年林奕华都要留出春、秋两个档期在内地巡演,一般演出场次四五十场。十年下来,除了黑龙江、新疆、内蒙古外,他的作品在其他省市都上演过。

2.奢侈的巡演队伍保证水准

每一次看林奕华的戏,观众都会对他的舞台有很大期待——那种高大、简约却又气势十足的舞台,也可以说是他的一个标签。

不过,对一个巡演剧目来说,这样的舞台就意味着两个字——费钱。

“他这两年的戏是越来越复杂了,有大量的灯光、音响,《梁祝》巡演的时候三辆大卡车跑在路上,这真的是非常奢侈的做法。”尹璐说。

林奕华自己也明白,越是轻装上阵的戏越能演得久,可是他无法战胜自己的偏执,“就是要给自己设置很多困难,追求分量、长度、演员的数量、戏里的闪光点。”

除了舞台装置的大卡车外,装台也是林奕华作品最费钱的环节。他的舞台比较抽象、空泛,在舞台上表达空间、情绪时,就要靠灯光、音响来雕琢,每个戏装台都需要两三天。

对于合作伙伴来说,这样的林奕华是有些让人头疼的,不过比起刚开始在内地巡演时所遇到的困难,费钱似乎已经不算什么了。

因为香港舞台器材与内地完全不同,刚来内地演出时,林奕华经常遭受“心脏暴击”。

在香港,舞台灯光、音响等器材都是由政府提供,保养也非常及时;而在内地都是演出团体自己购买或租借的,保管有时不得法,也没有应有的培训,有的看上去八成新的东西就都不能用了。

《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第二轮在北京保利剧院演出时,因为能进入主流剧院,而且是全场爆满,林奕华本来非常高兴。但演出时却出了两次音响事故,好在演员补救及时,观众并没有明显感觉,林奕华却仿佛“心脏暴击”。

所以现在所有灯光、音响器材他们都是自己随时带着走的,完全符合香港技术总监的要求。只是偶尔在一些二线城市巡演时,他们会遇到吊杆上去下不来,或者下来上不去的问题,依然会让林奕华有些小小的崩溃。

“他就是一个不会放过自己的导演。”尹璐说,他如此在细节上精益求精,“非常林奕华”虽然每年在内地巡演五十场左右,票房也都比较喜人,但依然谈不上盈利,甚至至今没钱养一支固定的演员队伍,仍然需要来自香港政府的补贴。

3.记录下内地这十年的变化

近几年,越来越多香港话剧团体和剧目来到内地,尤其是香港话剧团《最后的晚餐》《都是龙袍惹的祸》,焦媛实验话剧团的《金锁记》让内地观众颇为惊艳。但这些剧团来的次数少,作品也并非特意为内地市场打造,只是让内地观众领略到香港舞台剧的风景。

林奕华和他的“非常林奕华”则少了一份距离感,更像是陪着许多内地观众一起成长的好朋友,一起探讨他们共同关心的话题。“那部戏让我看到舞台上的东西离我很近,不是过去那种看经典剧目时欣赏多过个人体会的感觉。”尹璐回忆当年看《包法利夫人们——名媛的美丽与哀愁》时的感觉。

小S和蔡康永主持的《康熙来了》在内地很受欢迎,2007年的这部戏就选用了这种访谈节目的形式来结构故事,从舞台形式到演员的表演完全颠覆了内地观众对话剧的认知。

2007年的内地话剧市场,商业化的东西还并不多,戏剧市场的主流还是北京人艺、国家话剧院这样的国有院团,戏剧作品也以经典为主,销售则以团体票为主。但尹璐和她的同事们相信,话剧市场最终也将像影视那样由年轻人主导消费,也会像欧洲那样,靠真正的观众一张一张买散票来经营,林奕华和他充满年轻感的作品正符合这个潮流。

林奕华在内地经营的十年,也是内地传媒环境变化最快的十年。他的作品一部一部地关注着内地甚至大华语地区观众们关注的热点,可以说是有意识地在舞台上去记录这种变化。

他的作品往往依附一部古典名著作为背景,然后从原型故事出发,开掘出和现代人息息相关的新角度。

2011年《红娘的异想世界之在西厢》上演时,微博正炙手可热。他的戏里就有许多微博特色的网络语言,原著中孙飞虎带兵围困普救寺的情节被他改造成当时时髦的网络围观。

2013年《三国》中对现代媒体的借用,也让人忍不住发笑。曹操用赤兔马和angelababy诱惑关羽;汉献帝的“衣带诏”一计完全是因为QQ被盗、微博没人关注才不得不为之……当古代故事与现代元素嫁接在一起时,碰撞出的荒诞令人发笑但又并不止于笑。

尹璐说,林奕华是那种很接地气的导演,总是非常积极地去和现在的年轻观众交流。他看大量的电视剧,所有观众追的剧他可能都在追,微博是他和观众交流的主阵地,微信朋友圈也是玩得不亦乐乎。和他在一起,你一定感受不到任何代沟和地域的存在。

4.“林式”观众要烧脑不要减压

今年5月21日,上海戏剧谷壹戏剧大赏,林奕华凭《红楼梦》获得年度最佳导演奖,这已是他第三次获得该奖项。领奖台上,他反戴棒球帽,穿着淡蓝的麻布衬衫,一条时髦的窄领带随意系在胸前,完全看不出已是快60岁的人。

在他的工作伙伴看来,林奕华对于时间相当在意,“其实他是有点焦虑,平时谈的最多的就是时间,总觉得现在时间太紧张,越来越多被其他的东西主宰。”尹璐说。有时候他也会跟观众说,我的戏还是有一部看一部吧,以后肯定会越来越少的。

内地十年,林奕华也受到过不少质疑。

《三国》演出时,一位电台主持人在微博上说自己睡着了,甚至有四分之一的观众提前退场。

面对这样的情境,林奕华并不着急。他对“看不懂”这三个字,有自己的解读,“一看就懂,那就是你很熟悉的东西,你不会求证表面之下的深意,看不懂的才是你不认识的。大家以为看懂一个东西是一件好事,其实你看懂了并不一定有收获,看懂只是安全的保证。”

“安全”曾是林奕华在一个阶段不得不保证的。

为了安全,他的戏里一定要有明星,和刘若英合作《红娘的异想世界之在西厢》,和张艾嘉合作《华丽上班族之远大前程》,和林依晨合作《男人与女人之战争与和平》……

但从《三国》开始,他的戏里不再有明星——明星虽能带来票房,却无法保证有足够的时间排练和巡演,让创作受制于明星。

这个尝试在第一年备受打击,因为没有明星,许多二线城市去不了了,《三国》只能在三四个一线城市巡回演出。

但《三国》同时也是强心剂,让他发现了那些真正关心林奕华想说什么的观众。在北京和上海,很多观众都喜欢这个戏。有些观众专门从外地赶到北京、上海看他的戏,看完戏就找个通宵营业的麦当劳等着坐第二天一早的火车。

尹璐记得,《红楼梦》在北京演出的时候是冬天,天气很冷,谢幕后都晚上十一点了,保利剧院大堂里等待签售的队伍排出一百多米。

还有更执著的戏迷,根本等不到他来内地巡演。他的新戏在香港首演时,现场能有五分之一的观众都是内地追过去的。

“我的观众有几个特点:以女性为主,爱写东西,看完戏会写很多文章回馈,愿意思考;他们不那么害怕悲剧,不指望减压,而是希望通过看戏得到沉淀,你的戏要足够烧脑他们才会来看。”林奕华说到自己的观众时很自信,十年间他已与内地观众建立了一种密切情感,“有些人是从读书时开始看我的戏,现在已经工作了,或者以前在北京、上海看我的戏,现在已经出去读书或工作了。”

正是这种互相陪伴长大的情感,让林奕华特别喜欢签售,“因为可以见到他们,看着他们的眼睛,念念他们的名字,握握他们的手。”

接下来林奕华将做《聊斋》,不是讲鬼故事的那个《聊斋》,依然和现代传播手段有关,巡演档期也已排到了2019年。他会继续慢慢地、坚定地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