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华竹韵范景中 《中华竹韵》:竹韵谁知若许深 作者:陆蓓容

2017-06-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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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万君超 范景中著<中华竹韵:中国古典传统中的一些品味>.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1年1月初版.16开平装上.下两册.593页.38万字.图片

万君超 范景中著《中华竹韵:中国古典传统中的一些品味》。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11年1月初版。16开平装上、下两册。593页。38万字。图片88幅。书价155元。浙江美术馆陈纬先生赠阅。 在国内的美术史学界,有两位学者皆具有哲学专业背景。

一是北京大学的朱良志教授,一是中国美术学院的范景中教授。朱先生的学术强项是中国佛道哲学史和古典美学史;范先生的学术强项是西方哲学史和美术史学史,也是画家和古籍藏书家。

两人皆博古通今,学识功力超群,可谓一时瑜亮。两先生门下受业弟子众多,引领一代学风文风。朱先生是哲学家中的美术史家;范先生是美术史家中的哲学家。他们的著作我大多购读,皆为私淑良师。 中国的文化史或文明史,其实是一部以“文化精英”为主流的历史。

这包括在文化史大范畴下的分支史,比如哲学史、文学史、史学史、美术史等等,皆大致如此。而美术史中最重要的分支是书画史。在书画发展史上,形式、媒材、技法、观念、趣尚等的变化,无不都有文人士大夫阶层参与其中,因此产生了足以改变历史的重大影响。

文人士大夫凭借自己特有的文化和人脉资源,故所知先于众,所觉敏于众,提携道引,启蒙进化,扮演着文化领袖者的重要角色。所以研究中国美术史,其实就是研究古代文人的观念史和品味史。

《中华竹韵》一书撰写用了七年时间,并数易其稿。以中华竹文化、竹艺术为主要研究和叙述“主轴”,再向其他的哲学、书画、文学、品鉴、园林、生活等诸多领域纵深展开,详细阐述“中国古典传统中的一些品味”,即“文化精英”在艺术、文学和精神上的独特“品味”。

有人或许要问:为什么要单独选择以竹文化作为重点研究文人的“品味”?一方面或许是当初许江(中国美院院长)与范先生两人商定以竹文化作为研究的“切入点”;另一方面则是竹在中国文化中具有特殊的象征意义和“图腾”符号,古人对它的崇扬历史胜于其他植物,也相对比松、梅、兰等有着更多的文献和图像史料。

古代文人的哲学理念、宗教信仰、文学理论、艺术趣尚和生活品味等,其实都受到了当时所处的历史环境的影响,比如较为明显的魏晋、盛唐,两宋、元代、晚明各时期皆是如此。

但万变不离其宗,即都追求一种心灵自由的最大化和处世方式的超俗化。

具体的表现形式有许多,而竹文化则其中的主要载体之一。所以通过对古人在竹文化方面的研究,则可以相对清晰地梳理出一条历史轨迹,也具有鲜明的主题性。 尽管本书的主题是书画史,但它又并不仅仅局限于此,更涉及其他的相关学科。

尤其与西方和日本有关的艺术、哲学、宗教、自然科学,以及历史背景等相作比较分析,析异同,辨渊源。使得这本以书画史为主题的专著能够全方位和立体地再现它的现代学术意义。而以往单纯的艺术家生平简介和作品赏析的书画史研究,在学术观念上已日渐“落伍”。

书画史研究正日趋向“社会艺术史”方面纵深发展,它所涵盖的信息量已远远超出书画史本身的范畴。本书引用了大量的中外古典文献资料,既包括艺术和人文科学方面,也包括自然科学方面。

所以本书不是一部单纯的中国竹文化发展史,其实更像是一部中国文人书画发展史、文人精神史和心灵史。这也正是它的价值之所在。 在古今中外的任何时代,为什么总会有极少数人终身都在追求或营造“品味”?他们为什么要游离于社会大众的趣尚之外?在此方面,本书中有许多不厌其繁的引证和论述,其中大科学家爱因斯坦的一段话,或许更适合于当今的语境:“就是逃避日常生活令人厌恶的粗俗和使人绝望的沉闷,就是摆脱人们自己反复无常的欲望的束缚。

一个修养有素的人总是渴望逃避个人生活而进入客观和思维世界;这种愿望好比城市里的人渴望逃避喧嚣拥挤的环境,隐到幽静的高山,在那里透过清纯的空气,眼睛可以自由眺望,可以洞彻仿佛为永恒而设计的宁静景象。

”(588页)从本书所列举的大量事实中可知,一个人品味的高低和雅俗与生俱来,而后天的影响非常有限。它与学历、地位、家庭出身、经济状况等没有必然的因果关系。 本书在文字上有鲜明的特色,作者似乎像要营造一种与时人不同的文体。

在锻词炼字方面,力求古雅秀逸,一改学术语言枯燥平淡之弊,犹如明人小品文章,但又不失时代的语境特征。朱良志先生也为之做着有益的尝试。汉文字其实是有色彩、音律和诗情画意的,既可读而又可赏。

但如此绝佳的汉文字传统,近百年来却已被无情地抛弃和糟蹋,这不能不说是人类文化史上的巨大悲哀。所以阅读本书,诚如范先生在书中评论前人的文章时所说那样:“单单那些美丽的词语就足以令人神往。

”(591页) 在此想转录书中的一段文字,奇文共赏。此类文字在书中极多,几如璀璨繁星,目不暇接;咳吐珠玉,比比皆是:“文明乃是宇宙的花饰绮采,我们仰望苍空,垓埏虽大,苟无风雅的真气往来其间,就是天地,亦属顽冥。

荒荒太古中,其有生机之不毁者,独赖此文明一带。但是,文明总是受到威胁,总可能骤临一个明天就被摧毁的世界,而不让风雅澌灭的信念,却是人心中的神性,它令人从绝望之山凿出希望之石,令人坚定不移去雕琢、去推敲、去组合那些小小的艺术矿石,细心把它们嵌进文明的书卷。

就像盛开在浅草上的一切绚丽花朵,也许明天即遭毁灭,今天却依旧小心翼翼护育着自己的花瓣,不论是五瓣还是七瓣,是红色还是白色,永远认真精细,把自己打扮得尽可能的美丽,像自由一样的美丽。

”(592页)像这样的文字风格,你绝不会想到是出自一个已经六十岁的美术史学者的手笔,而以为是一个年轻诗人或散文家的文章。对此范先生解释了他的用心良苦: 那些想言之有物,想写出神来之笔,想获得一些新思想、新意象而奋力同语言搏斗的人,大概都有这种体会:有时反倒是套语之间的一些磨擦、碰撞、挤压,打亮了新思想、新意象的火花,然后我们就紧紧抓住这个时机,用各种各样的表达方式,把这一点火花极力燃成燎原之势。

这也许就是我们的语言,或者说我们的笔比我们更聪明的一个原因。(17页) 但美术史研究毕竟不是抒情文学的创作,仅以辞藻华丽就能取悦读者,而它必须要有超越常人的真知卓见。

王国维曾在《人间词话》里创建将境界与学问胸怀联系起来:古今之成大事业大学问者,必经过三种之境界:“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此第一境;“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此第二境;“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此第三境也。

范先生读王国维的上述文字,不由得为之心迷而想试笔模仿,因取唐人韩偓《香奁集》中的三首诗,造一著书撰文之境,并自谦曰“证创意亦不离剽窃”也: 学梳蝉鬓试新裙,消息佳期在此春。

为要好多心转惑,偏将宜称问旁人。(《新上头》)此第一境也。 两重门里玉堂前,寒食花枝月午天。想得那人垂手立,娇羞不肯上秋千。(《想得》)此第二境也。

半身映竹轻闻语,一手揭帘微转头。此意别人应未觉,不胜情绪两风流。(《得偶见》)此第三境也。 初事写作,下笔踌躇,字斟句酌,若儿女娇痴呢喃:纤手却盘老鸦色,翠滑宝钗簪不得。继而情词浓烈,深自缠绵,笔力跌宕于万种风情之间:背人不语向何处,下阶自折樱桃花。

最后是不着一字,尽得风流,无笔墨处自有一段暎发,生出幽婉:一编香丝云撒地,玉钗落处无声腻。(535-536页)。韩偓乃晚唐著名的“香艳诗人”也,历来贬多于褒。

范先生竟独辟蹊径,以其诗篇来论述著书撰文的三境界,亦是别有一番境界也。 本书有一个稍显“缺憾”的地方,就是书中所引用的文献资料大多没有标明出处,如果要想进一步去查阅此类资料就带来了不便。

又有些将古文译为白话文,将外文翻译为中文,有些也没有注明究竟是作者所译?还是他人所译?最为明显的是第436页至442页,有一篇根据日本著名作家芥川龙之介小说《秋山图》“改述”的故事。一般读者都会以为此文是范先生根据芥川的小说原作翻译“改述”的。

其实范先生用的是楼适夷翻译的《芥川龙之介小说十一篇》(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年5月)一书中的文字,仅是稍微作了一些文字和人名的“改述”。但通观全书,这些也仅是“白璧微瑕”而已。

另外,在本书刊印的图片中,有一幅文徵明母亲祁守端所画的《春雨修篁图轴》(322页),绢本双钩设色(176X86.5公分),私人收藏。范先生在书中说:“这轴大作出自明代中期一位年轻女子之手更是难遇。

”此图左下角有祁氏小楷自题五律诗一首,款曰:“成化十年(1474)春正月起蛰日祁守端写并句。”范先生书中未记,祁氏题跋下还有两方印:“文进士妻”和“祁守端印”。边绫上有清人钱载题跋云:“明文温州名林,安人祁氏,名守端。

工诗善画。沈石田所称今之管夫人也。惜年不永。”其实,此图曾出现在1956年上海书画会主办宋、元、明清书画展览会上。周道振、张月尊编纂的《文徵明年谱》(百家出版社1998年8月)一书中,对此画已有质疑:“钱氏所题,不详语所自出。

祁夫人工诗善画,他无所徵。”凡是在真伪上存与争议或疑似的书画作品,最好在学术著作中慎用和尽可能不用。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其实《中华竹韵》一书是写给“内行人”看的一部研究书画史的专著,因为它涉及到了许多极为专业的相关知识。

其实真正的古代文人书画,也是一些“内行人”为另外一些“内行人”所创作的艺术品。但如果对中国古代书画有兴趣的读者,不妨也可找来一阅。就当它是一部艺术欣赏随笔集、一部书画诗文题跋集或古人小品文集来阅读也未尝不可。从本书的最后一章来看,这似乎是一部尚未写的书,这颇有些令人感慨——“世上从来就没有写完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