朗读者许渊冲 期颐老者的“狂”与“倔”——翻译家许渊冲剪影

2017-09-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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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许渊冲先生(左三)走进南昌大学做演讲.薛 瑞摄提起许渊冲,可能有人不熟悉.但说起他的成就和他的雄心,相信大家会忍不住点赞.3月初,96岁的翻

许渊冲先生(左三)走进南昌大学做演讲。薛 瑞摄

提起许渊冲,可能有人不熟悉。但说起他的成就和他的雄心,相信大家会忍不住点赞。3月初,96岁的翻译家许渊冲应邀回到故里南昌。短短4天的故乡之行,让先生收获了大批粉丝。记者辗转联系上先生,听先生讲述自己的翻译事业,感受先生的快意人生,同时也感叹老人的壮心不已。

◎ 眷恋故乡的赤子

人生近百,最忆是故乡。

阳春三月,春意盎然,先生回到故乡。

许渊冲1921年生于南昌。年近百岁的他,近年屡屡成为“明星”:1999年被提名为诺贝尔文学奖候选人,2010年获得“中国翻译文化终身成就奖”,2014年荣获国际翻译界最高奖项北极光奖,成为该奖项自1999年设立以来首位获此殊荣的亚洲翻译家。特别是前不久在央视《朗读者》栏目露面后,许渊冲迅速走红。

在回故乡的4天时间里,他和夫人照君的行程满满:回母校南昌二中探访,到南昌大学和江西财经大学演讲,走进了中文传媒编辑大讲堂,还到南昌市青云谱区蔡家坊拜谱并探访亲友……

3月7日,南昌市青云谱区蔡家坊,先生故里。乡亲们准备了一场欢迎仪式。虽然离家数十载,老人依旧乡音不改,用一口南昌腔调的普通话,述说儿时回忆,浓浓乡情,溢于言表。当提到对家乡的期望时,他说:“长江后浪推前浪,江山代有人才出。希望孩子们好好读书,家乡多出人才。”

在高校的演讲,场面更是火爆。学子蜂拥而至,不少学生“翘课”前往听讲,见面会场场爆满。在南昌大学的演讲,因为前来听讲的学生太多,两次更换场地。即便如此,还有许多人没有座位,大家在过道里席地而坐,静静聆听。

先生白发苍苍,背略驼,细瘦的胳膊上黄斑点点、青筋凸出,脚步也有些细碎缓慢不利索。可一说起翻译,说起故乡,他却像年轻人一样,思维敏捷,声若洪钟,有时表情激愤,有时挠头忆事。说到动情处,他那双大手情不自禁在空中挥舞起来。

回京的前一天晚上,许渊冲还特地到南昌老城区转了转,熟悉的地名,熟悉的味道,再次勾起老人的儿时记忆和浓浓乡愁。

夫人照君说,这次回到故乡,老人高兴得就像个想家而终于回了家的孩子。

◎ 狂面不妄的先生

狂作文章信手书,一章一句真性情。

在文学与翻译间奔走70余年,他跟翻译“倔”了一辈子。也因为翻译,他“狂”了半辈子。

他印过一张名片,上面赫然写着“书销中外百余本,诗译英法唯一人”。他评点过自己的翻译水平,“不是院士胜院士,遗欧赠美千首诗”。先生性格直率,可见一斑,但也难免被诟病为狂妄。

可他觉得自己是狂而不妄。他引用孔子的话来解释,“狂者进取”。他觉得,“我们中国人,就应该自信,就应该有点狂的精神”。“自豪使人进步,自卑使人落后”更是作为他的人生信条贴在书房里。

这样性格的人在上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会有怎样的遭遇,猜都能猜得出来。1956年,许渊冲开始出版译作,但此后直到1978年只出了4本译著——《一切为了爱情》(英译中)《哥拉·布勒尼翁》(法译中)《毛主席诗词》(中译英)《农村散记》(中译法)。1983年他回到北京,任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兼英语系教授,才开始大量翻译中国典籍和西方文学著作。

译事难,译诗更难。诗词互译,难的是打通东西美学意境。“精通这3种语言,能够互译,而且有作品出版。能做到这点的,全世界绝无第二个。”这是他平生最为得意、屡屡自夸的一点。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许渊冲译了《诗经》《楚辞》《西厢记》《雨果戏剧选》《包法利夫人》等中外经典。目前,他已经出版了120多本译作和翻译理论,涵盖中英、英中、中法、法中4种类型。

翻译是难事,在许渊冲看来,也是乐事、雅事。照君告诉记者,许渊冲经常对着一首诗夙兴夜寐,忧急煎迫,灵感来了,时常半夜爬下床,打着手电筒,一笔一画记下梦里想到的诗句,眉开眼笑,喜不自胜。

◎ 个性十足的译者

大抵才华出众的人,都是个性十足的人。

“为了更美,没有什么清规戒律不可以打破。”许渊冲非常欣赏贝多芬这句话。

译可译,非直译。跟着直觉走,许渊冲更爱读意译作品,想要“创造美”,“意译作品的影响之大,可以说不在原作之下。从前人的实践看来,我认为直译不如意译”。

20世纪以来,我国翻译界大家辈出,翻译理论不断发展。严复提倡“信达雅”,鲁迅倡导直译,郭沫若则求美,朱生豪倡导意译……70余年融会贯通,许渊冲对意译理论有了更深理解。他把自己的翻译理论概括为“美化之艺术,创优似竞赛”。

“美”即意美、音美、形美,“化”即深化、等化、浅化,“之”就是“三之论”。“艺术”就是把朱光潜的艺术论运用于文学翻译。“创”是再创论,“优”是指译文可以优于原文,“似”即傅雷的神似说,“竞赛”指文学翻译是两种语言文化的竞赛。

翻译要追求美创造美,许渊冲的头上戴过各种“帽子”——“文坛遗少”“学霸作风”,甚至有同行称他是“提倡乱译的千古罪人”,说他“王婆卖瓜,自卖自夸”。

“那也要看我的瓜到底甜不甜!”他一脸不屑。许渊冲向来以好“论战”闻名。他和翻译家赵瑞蕻争论过《红与黑》的翻译问题,和许钧讨论等值翻译和再创翻译,和冯亦代讨论过陈词滥调的问题等。

提起这些论战,面对记者,这个年近百岁的老人似乎一下子被触发了少年的心性,寸土不让地维护着自己的主张,思维变得极其敏捷,有时表情激愤,有时哈哈大笑,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一直在空中比划,还不时朝自己竖起大拇指。

他说:“我喜欢一个人走自己的路,过去如此,现在如此,将来还是如此。”以内心为指引,翻译道路上欣然独行,也从未迟疑,这体现的是他的豪气,也是他的坚守。

◎ 壮心不已的老人

虽然著作等身,虽然荣誉无数,虽然年近百岁,但老人依旧壮心不已,志在百岁译完《莎士比亚全集》。

时光年轮印刻在他的面容上,但他在用鲜活的激情诠释怒放的生命,让人看不出这是个7年前做完癌症手术的96岁老人。

如今的许渊冲,一直在进行着一场赛跑,和时间,和自己,和其他人。

先生告诉记者:“目前,莎士比亚已经出版了6本,交稿了10本。说老实话,能出一本是一本,不敢吹牛。活一天是一天,如果我活到100岁,我计划把莎士比亚翻完。”

照君说,先生的能量在翻译上,注意力也在翻译上。现在,他依旧保持着旺盛的精力,每天工作六七个小时。即使是此次回到故乡,舟车劳顿,依旧坚持每天不间歇。

为什么要重译莎士比亚?“100个人注解,就有100个不同的解释。我有我的新意见,我现在边译边参考两个版本,一个朱生豪的,一个卞之琳的。他们翻得好的地方,我保留。不好的,我改掉。”他说。

在许渊冲看来,重译是一个很重要的方法,它可以让翻译水平在竞赛中得到提高,他愿意以近百岁之身来验证这个方法。

为充分利用夜深人静的“高产时段”,许渊冲退休后养成黑白颠倒的作息习惯。对他而言,时间当然紧迫。怎么办?他说:“就是向夜晚偷一点时间。”

笔者眼前浮现出一个场景:月明人悄,在北京住所狭小的书房里,老人伏案工作的身影映在窗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