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宜张:乡音依旧桑梓情深

2018-05-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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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陈宜张,1927年10月出生,著名神经生理学家,1952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医学院.第二军医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所长,曾兼任浙江大学医学院院长,中

陈宜张,1927年10月出生,著名神经生理学家,1952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医学院。第二军医大学神经科学研究所所长,曾兼任浙江大学医学院院长,中国生理学会、中国神经科学会副理事长,全军医科会生理病理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国生理学报》副主编,创办《中国神经科学杂志》并任常务主编。享受政府特殊津贴,1995年当选中国科学院院士。他长期执教,深受学生爱戴,被解放军总后勤部授予科学技术一代名师称号。

2014年的深秋,上海,秋风阵阵,落叶纷飞。

披着温暖的阳光,透着淡淡的书香,第二军医大学的校园显得宁静而从容。在校园中一间如它的主人一样充满儒雅之气的办公室里,记者拜访了著名神经生理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陈宜张。

这么远的路特意赶过来,你们辛苦了。当我们按约定时间来到二军大基础教学楼四楼时,87岁高龄的陈宜张院士已在办公室门口热情相迎。来来来,大家快到里面坐,先喝口茶。老人亲切地把我们领进了他的办公室。

陈宜张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不少,面色红润,说话时声音清亮,平易、随和的脸上始终挂着微笑,一身墨绿色军装更让老人平添几分神采。眼前这位慈祥的长者既是一位闻名中外的科学家,更像是一位熟悉的亲人,我们的采访也就在拉家常式的气氛中开始。

1927年10月的一天,在余姚县一个叫周巷(今属慈溪市)的镇子里,有户陈姓家族上上下下洋溢着一股喜气:陈家的长孙出世了,这个孩子就是陈宜张。此刻,孩子的父亲远在几百里之外的南京教学,宜张这个名字,还是祖父所取,希望他能张扬陈家,将陈氏门风发扬光大。

在周巷,陈家是远近闻名的书香门第。陈宜张的祖父是清光绪年间的秀才,父亲和两位叔叔分别毕业于东南大学和浙江大学。童年,陈宜张便接受中华传统文化教育,在长辈的言传身教中,得到人格的熏陶。

其实,小时候我也很皮的,爬树、捉知了、打弹子,我都是大头脑,很让祖父母和母亲操心。回忆起年幼时在陈家老宅和姐弟们玩耍的情景,年逾八旬的陈宜张脸上露出孩童般的笑容。

现在周巷的行政区划到了慈溪,可我还是正宗余姚人。陈宜张动情地说道,你听,我说话还是余姚口音吧,干菜烧肉、苋菜梗、豆豉还是百吃不厌,这说明我骨子里的东西没有变哦!抑制不住高兴的情绪,老人说话的音调也提高了很多,双手在空中比划着,以前我买了雪里蕻自己腌咸菜,现在喜欢自己做豆豉。

呀,早上忘了,应该带几瓶让你们尝尝。因为腰椎不好,一直坐在高背椅上和我们交谈的陈宜张,说话间站了起来,我做的豆豉,比你们菜场里买来的要好吃噢!

以前从周巷到余姚大多数乘船,到候青门上岸,摇摇摆摆要坐半天,班次还很少。现在这点路,打个车都用不了半个小时。家乡的一切都是老人心中最美好的回忆。从19岁离开家乡赴浙大求学算起,陈宜张已经在外工作、生活了近70年,好在他所在的城市离家乡并不遥远,他也曾多次携家人一起回乡。每次回家乡,家乡的变化都令他欣喜。作为余姚人,我感到骄傲。陈宜张由衷地说。

从青春年少到皓首白发,改变的是山河岁月,不变的是陈宜张对故乡的恋恋深情。

回忆自己的读书生涯,陈宜张告诉我们,直到他19岁接受大学教育前,只读过两年高小、一年半初中和三个月高中,其余则是自学。

以陈宜张当时的家境,家里并不是没钱供他上学,但他的长辈或许是认为当时的小学教育,既无法满足天资聪慧的小宜张,又会压抑他求学求知的天性。更何况,家里的长辈又是这么有学问的人,在家自学,他有着别人没有的优越条件。

陈宜张的父亲陈登原是位历史学家,一生著作达千万字。虽是文史大家,但他在教育几个孩子时,除了诗词歌赋等感性、形象思维的内容外,还不忘教授一些理性、逻辑思维的方法。父亲的全面教育和思维训练,对陈宜张日后的成长、成才起到了关键作用。许多年以后,当陈宜张回忆起父亲时常常会说,父亲茶余饭后的谈话,每日功课的督促,教给他许多历史知识、文学知识和科学知识,以及为人正道的德行要求,让他受益终生。

大概要读五六年级时,家里人让我到周巷的第二小学念了几个学期,而那也是为了拿到一张正式的小学毕业证书,方便上中学。陈宜张回忆道,小学是家人让我自学的,初中、高中的自学却完全是出于无奈。

1939年秋,凭着扎实的自学功底,陈宜张顺利考上了上虞战时中学,可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他在那里只上了一年半的学,就被迫辍学回家,开始了五年在沦陷区的自学生涯。因为战乱,原本在外工作的父亲、叔叔陆续回到了老家,而他们都成了陈宜张最好的老师。

父亲是大学历史教授,可以讲授文史;两个叔叔都是浙江大学土木工程系毕业的工程师,可以教他数理化和英语。五年的自学生涯虽然清苦,但也为他今后在科学上的发展奠定了很好的基础。

1945年9月15日,占据宁波的日本军队缴械投降。11月,陈宜张就迫不及待地迈入了余姚县县立中学(现余姚中学)的大门,插班进入43春季班,为即将到来的大学招生***做准备。

知行合一、止于至善。虽然只在县立中学念了三个月的书就匆匆毕业,但严谨治学的校风给青年陈宜张留下了深刻的印象。2000年,阔别母校半个多世纪后,年逾古稀的陈宜张再次回到母校,为广大师生作了一堂精彩的《二十一世纪生命科学展望》讲座。2007年,他拿出个人积蓄25万元,在母校设立陈宜张奖学金,对每年的高考成绩优胜者进行奖励。八年来,已有48名优秀的姚中学子受到奖励。

1946年秋,陈宜张在录取他的4所国立大学中,选择了浙江大学机械工程系,并获得了按***成绩划分的全额公费奖学金。一年后,他却按父亲授意转入医学院。

学医,原不是陈宜张的本意,是他在父亲的一次次劝告、施压后不得已而为之的。当时,父亲甚至为我想好了毕业后的出路,回老家开个诊所,我看病,他管挂号。陈宜张回忆说,仔细想想,在那个年代,父亲的这个想法是最为现实的,悬壶济世、治病救人,是一个人对社会、对众生最直接的贡献。

作为长子,陈宜张比三个弟弟承担了更多的家庭责任,承接着父亲更多的期盼。当年,只有我一个人听从父亲的意愿弃工学医,三个弟弟还是坚持了自己的理想。然而,父亲向往在老家的那间诊所终究还是没有开起来,陈宜张虽然学医了,却没有成为一个给人看病的临床医生,而是成为一名神经生理学家。

在浙大6年,从校长竺可桢、医学院院长王季午、遗传学家谈家桢等一流教授的谆谆教诲中,陈宜张受到学术自由、求是校训的感染和民主洗礼的感召,领悟到如何才能追求科学真理。

医学院课程多,学习任务繁重,学生们都特别努力,转学过来的陈宜张,不久就以他的聪明和勤奋好学赢得了同学们的尊重,当上了班长。在这里,陈宜张也找到了一生的知心爱人徐仁宝。从同学到同事,夫妻俩在事业上互相学习,互相支持,取得了不凡的成就,堪称神仙伴侣。

陈宜张坦言,从机械工程系转学后,他对理论思维的爱好始终没有放弃,更喜欢生理、生化等基础学科,而对临床的兴趣相对要低一些。因此,在1951年卫生部要抽调一批医科学生作为基础课的师资进行培训时,他毫不犹豫地选择生理学科,后被分配到上海的第二军医大学进修,跟随生理教研室主任朱鹤年教授和卢振东教授学习教学和实验,开始了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科研和育人事业。

我是1951年到二军大的,细细算来都已经过了一个甲子。阳光静静地透过窗户,洒在老人的脸上,慈祥而温和,我的主要工作是教书,科研是利用空余时间进行的。

陈宜张把教书育人作为自己的责任,他酷爱知识,也努力地把自己喜爱的知识传授给学生。对教学,陈宜张有着自己的理解。在他看来,教学,一定要有能教的东西,就是有价值的新知识,而一个真正有学问的老师就必须具备这些新知识。

所以,陈宜张自己首先努力学习新知识,平时苦学,临到上课之前脑子里还全是这些新的东西。每次讲课,他总是事先翻阅一些新材料,看看有什么新的内容需要补充,估量一下学生的实际水平、兴趣,尽量做到每次上课都能有新的知识传授给学生。

上世纪八十年代,二军大曾对毕业学生组织了一次教学质量的回顾性调查,毕业生普遍反映,他们对陈宜张老师的讲课非常满意,对他的教学印象深刻。

1999年初,由四所高校合并的新浙江大学宣告成立,新浙大邀请陈宜张兼任浙大医学院院长。出于对母校报恩的心理,陈宜张兼任了4年的院长,每月到杭州上班一周。他实事求是、雷厉风行的工作作风,赢得全院师生的赞许和爱戴。

其间他又应浙大的约请,与物理系的唐孝威院士一起,组建了浙江大学脑与智能研究中心,并把青年科学家曹雪涛引入、创办免疫研究所,将罗建红引入领导核心,负责组建医学院的神经科学研究所。如今,浙大的神经科学研究在国内也已有一定声誉。

谦虚低调、务实谨慎,是陈宜张的一贯作风。2007年10月,刚过完80岁生日的陈宜张,主动要求学校停止为自己招收研究生。我自己就是研究脑神经的,深知80岁后人脑加速老化,思维和理解力难以跟上,不能传授新知,就要亮出免教牌,不再挂着博导硕导的虚名,不能浪费学子们宝贵的求知黄金期。

陈宜张来到二军大后,最初几年主要是教学,任务繁重,后来才逐渐有点时间进行科学研究。从最初有限的科学研究实践中,陈宜张敏锐地感觉到,科学研究中最为重要的,就是要独立思考,善于抓住问题和解决问题。这一思想,一直贯穿在他几十年科学探索的历程中,使他在科学之路上攀登一个又一个高峰,取得举世瞩目的成就。

自上世纪五十年代初至今的60多年中,陈宜张对中国生理和神经科学的发展呕心沥血。早期,他做过烧伤后输液的实验研究,对当时临床通用的输液公式有一定修改性作用;此后,他进行了包括条件反射、外周神经、树突、下丘脑、中脑、应激和整体性的脑功能研究,在理论和实践上推动了神经的发展;他创建了糖皮质激素膜受体假说,挑战传统的甾体激素基本组机制学说,丰富了内分泌学领域激素理念,被国际权威教科书和文献广泛引用;近10多年来,他所倡导的细胞内单分子研究及精确细胞生物学,影响或将更加深远。

出身学者世家的陈宜张,在教学、科研的同时笔耕不辍,早在1963年,他就翻译了《临床神经生理学》;在教授研究生课程时,他又编写了自己的第一本书《神经系统电生理学》;1995年,主编了《分子神经生物学》;1998年,他创办了《中国神经科学杂志》,担任主编直到2004年。

2014年1月,由他独立撰写的70万字科学著作《突触》正式出版。该书被誉为是站在当代科学发展前沿,对突触研究领域进行综合评介的国内首部学术专著。

虽已年逾八旬,但陈宜张的日历里永远没有节假日。谈及这种状态,他呵呵一笑:不管学什么、做什么,只要钻研进去,熟悉它、热爱它,就会感到知识之广、学问之深,就会觉得学海中潜在着无尽的魅力,做起来也就感到有股无形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