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若瑜回忆录 贾若瑜将军:忆长征过草地

2017-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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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简介:贾若瑜(国防大学原副校长,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茫茫草地无人烟,飞鸟悲啼雨雪寒.廿日断炊形势重,轻装也觉步行难.饥饿风寒举步艰,草原跋涉

贾若瑜(国防大学原副校长,1955年被授予少将军衔)

茫茫草地无人烟,

飞鸟悲啼雨雪寒。

廿日断炊形势重,

轻装也觉步行难。

饥饿风寒举步艰,

草原跋涉苦相煎。

丹心映日红旗展,

笑越险关又向前。

这两首诗写于1996年4月,回忆长征过草地,至今又过去十年了。作为参加红军长征的幸存者,又迎来了一个十年,岂不心潮澎湃,感慨万千呀!长征是伟大的历史事件,亲历长征终身难忘!

1936年7月5日,遵照中央指示:由红二军团、红六军团和红三十二军组建为红二方面军。红二方面军在组织上进行了调整。把红二军团第五师拨归红三十二军建制,为红九十五师。红六军团将三个大师改为四个小师,即红第十六师、红第十七师、红第十八师和模范师。另组建一个教导团,该团团长陈外欧,政委李铨,我任军事总教。下辖三个营,即军事营、政治营、特科营,共一千来人。

我团在甘孜组建后,于7月初移往普玉龙,随后进驻东阁进行补充粮食,准备过草地。川西草原的海拔平均在三千米以上。气温,夏秋季为摄氏11到17度。

当时负责统筹粮食的粮食局长是何长工同志。他说:川康高原,地广人稀,能筹集的粮食不多,我们北上部队人数众多,只能补给少量的糍粑粉,其余的要到日庆县去补充。也可能你们要吃些牦牛肉、羊肉了。

为了配合吃牛肉,军团政治部还编了《吃牛肉歌》等发给各单位,记得歌词有:“牛肉本是好东西哟!吃了补养人身体哟……”因为当时我们有些人不吃牛羊肉,为了填肚充饥,就要做好吃牛羊肉的思想准备。

7月8日,我们到达日庆县。原先是满腔兴奋,一到日庆就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这里是什么县呀!一片荒野,不见人烟,但见棚屋四壁空空荡荡。谁见过这种县城?所谓日庆县原来是一个季节性的集市。四川、云南、西康等地商人把日用百货、绸缎布匹、手饰和一些生产工具等运到这里,与少数民族同胞交换皮毛、药材和其它土特产,季节一过,人去棚空。

我们到达日庆后,才知道四方面军给我二方面军留下五百头牛、九百多只羊。这些牛羊由红十八师第三营看管,是我们惟一可补充的食粮。可是由于放牧者用“口哨”把这一大群牛羊给呼唤走了,我们看管牛羊部队的指战员缺乏放牧经验,无法阻拦逃跑的牛羊群,他们所追回来的牛羊就寥寥无几了。因看管不力,丢失牛羊,该师参谋长和第三营营长均被撤了职。我们团的补给就落空了。

由于我们没有得到应有的粮食补充,吃饭就出现问题了。为了节约用粮,在草地第一次决定取消由炊事员统一做饭的制度,改成三、四人一组,用各自的洗脸盆烧饭。我同书记(团部文书)周贤、勤务员三人一组,自己烧饭吃。烧饭时是用牛粪作燃料,开始我们烧不着,后经四方面军炊事员介绍,才知道先得用少量干柴引火燃烧才能点着牛粪。至于煮牛肉,由于受高原气压的影响,水到80度就开锅了,因此必须多煮些时间,肉才能熟。为了生存,什么事情都得学。

7月9日,我团和红十六师进到西倾寺,在这里住了四天,准备过草地。这时有几位骑马的军人,头戴大八角帽,直奔我团驻地而来,为首的军人要见团领导,其随从人员对我说,这位是新到任的红六军团军团长陈伯钧。我热情地迎接陈军团长,并向他报告,几位团领导已到各营检查过草地的准备工作了,是否立即通知他们回来。陈军团长说:不用了。他询问我团行军中课程安排的情况,特别提到打骑兵训练的问题。我作了回答,并把在甘孜听取刘伯承总参谋长所讲的战术原则,以及我团具体落实军事训练的情况作了汇报。陈军团长听后,表示满意。

不久团领导都回来了,他们向陈军团长汇报了团的工作。陈军团长除了要求我们充分做好过草地的准备外,还简要地介绍他过草地的经验。他强调说:重要的是保持体力,坚定意志,相互帮助,以适应草地情况的变化。要打好草鞋,特别要注意节约粮食。缺粮时,草地有种阔叶野菜叫灰菜,可供食用,还有野蒜、野葱等都可以吃。同时,他还要求我们在教学中要注意培养干部的正规作风。这些对我们即将过草地很有启发。

7月14日,我们从西倾寺出发,前方就是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天苍苍、野茫茫,只是遍地不见牛和羊。在这广袤无垠杳无人烟的大草原上,我们每天行军赶路少则五六十里,多则七八十里,甚至于百余里地。至于宿营是“相机”而宿,即住地地势要高,周边有水。

因此,在旱草地行军,根据住地选择情况而定,有时走五六十里就宿营,有时则要走百多里才宿营。宿营时我们三人一组,由身体好中差组成。身体好的负责挖坑,身体次之的同志就负责寻找柴草,身体差的就看管枪支行装。

睡觉时三人一起蜷缩在小坑里过夜。有时第二天醒来,体弱者耐不住长期饥饿和夜寒而悄然逝去,他就永远长眠在这个坑洞里了。我们掩埋好自己的同志,卸下子弹,折毁枪支,含着泪花,又重新上路了。

我们红军指战员靠的就是坚定的革命意志,团结友爱的精神,互相帮助,相互鼓励。比如,身体强的主动帮助弱的,而体弱的则劝说身体强些的同志,要他先走,不要受拖累,并恳切地说,只要你能走出去,就是革命的胜利!我会慢慢地走出去,走不动时我爬也要爬出去同中央红军会合。这些发自肺腑之言,听了令人感动而心碎。

旱草地我们走了十天,7月24日到达阿坝河的西岸。这时我红六军团已饿死三百多人,我们教导团算是好的,也饿死十来个人。如,7月17日,我团从王楼出发到哑龚寺宿营,行程虽只有六十里,不算长,由于我们断粮已有五六天了,野草充饥,体力消耗大,还要翻走十多里的山路,这时掉队人数增多,还有饿死的。于是我团立即扩大收容队伍。为了解决饥饿问题,团首长将自己的乘马抽来,我的乘骡也抽了出来,用马、骡的肉解决饥饿的问题。

7月26日,我们渡过了阿坝河,到达中阿坝,在这里我们停留了三天。陈伯钧军团长到我团了解部队行军情况,深知饥饿行军给部队带来巨大的困难。7月29日,我们到达下阿坝仍旧得不到食物的补充,于是把体质较好的干部的乘马和驮炮的骡子杀了分给大家充饥,连红四方面军赠送的生牛皮制的斗篷、皮带等都煮来吃了。饿极了,凡能吃的东西都寻来吃了。

8月1日,我团到达剑步塘时,突然遭遇反动农奴主的骑兵袭击,我们被迫反击,密集的火力,使其望风而逃,在追击中我们缴获了一些牦牛、羊和糌粑、豌豆、青稞等食物,真是天助我也,我们有了食品。我们把缴获的食物,上报军团司令部,由军团统一分配,使全军团所有的同志在草地过了一个“八一节”,可算是个不寻常的“八一节”。8月2日,我们向包座前进。

8月3日,我们徒步渡噶曲河时,水中成群结队的无鳞鱼向我们冲过来,我们用手一抓,一手一条大鱼。后来听说藏民有水葬的习俗,他们没人捕捉鱼,鱼也吃人肉,因此我们过河时,鱼把我们当作食物了。当我们再次捕捉时,鱼好像也得出经验了。我们一下水它们就纷纷逃走了。饥不择食,何况烤鱼自然算得上是美餐。这时军团政委王震到我团视察,他告诉我们在噶曲河边有獾洞,可用洗脸盆打水往洞里灌,洞里进水后獾就会往外爬,用铁锨一打,就可捕杀獾来充饥了。在这里我们着实改善了一下生活。

出旱草地后,8月4日,我们又要通过水草地。8月9日我们终于走出水草地到达包座。当时我凑了一首打油诗:

茫茫大草地,千里无人烟。

廿日军粮断,饥寒苦逼煎。

搀扶难举步,革命志弥坚。

北上披星月,红旗映九天。

胜利通过草地是长征的一个组成部分,在这里恶劣的自然环境吞噬了不少同志的生命,在纪念红军长征胜利70周年的时刻,我更加怀念那些为革命献出年轻的生命,长眠在荒凉草地的同志们!